第五章 暗訪代孕群落 第七節 遠走珠三角

我來到了深圳,深圳的美麗和整潔讓我深深沉迷,從看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上了這座城市,尤其是那條聞名遐邇的深南大道。我想在這裡工作,什麼樣的工作都可以,可以做記者,也可以做別的工作。

下午,我去找旅社居住,卻發現這裡根本就沒有一百元以下的旅社,而一百元對於我來說,是一筆巨款。

那天黃昏,我跑得筋疲力盡、口乾舌燥,坐在台階上,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是看到人群來來往往,行李大包小包。我心中充滿了羨慕,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快樂,而整座城市只有我一個人在痛苦。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後來,我看到旁邊不遠處就是汽車站,我看到了一輛開往珠海的長途汽車,就跳了上去。

我在珠海的第一晚是在汽車站旁邊一家店鋪的台階上度過的。我把兩張報紙鋪在地上,就像剛剛出來找工作還沒有做記者的時候一樣,可能是跑了一天,我很快就睡著了,什麼也沒有想。我現在是隨遇而安,在哪裡都能生存。我只要能夠有一份活干,能夠活著就很滿足了。

睡著睡著,突然感到身邊站著一個人,他巨大的身影淹沒了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努力睜開眼睛,發現身邊真的站著一個人,路燈光照著他長發覆蓋的臉,顯得非常詭異。我大聲呵斥:「幹什麼?」他訕訕地離開了。原來是一個瘋子。

天亮後,我在水龍頭前洗了把臉,也咕嘟咕嘟灌飽了肚子,開始了在珠海找工作。

幾年後,我還能想起那天走在沿江情侶路的情景,這條大道的名字,我是以後才知道的。那條路很寬敞,公交車和私家車都可以在上面行駛。情侶路和大海之間相隔著城碟一樣的半人高的牆壁,海水打在城碟上和城碟下的礁石上,捲起層層白色的浪花。沿江大道彎曲蜿蜒,有的地方會有豁口,架有橋樑,通往矗立在大海中的觀光亭。我看到觀光亭里站立著對對情侶,他們笑逐顏開,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拍照留念,他們都很幸福,他們也很快樂,他們有人陪著,他們會在痛苦的時候告訴對方,他們會一起分擔憂傷。而我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我只能自己舔舐著自己的傷口,我只能自己撫慰自己的傷痕。

陽光照耀著情侶路,我走在陽光里,陽光下的每個人都顯得優裕自如、從容不迫,並肩攜手呢喃私語的戀人,肩垮背包滿臉新奇的遊客,蹦蹦跳跳笑容燦爛的少年……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然而,他們的生活故事中沒有像我這樣的憂傷和痛苦,我對他們滿懷羨慕和嚮往。我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找到一個愛我的人,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留著披肩長發,笑容像陽光一樣的女孩子,走在我的身邊,走在大海邊。愛情離開我已經很久很久了,我的心靈是一片沒有愛情的荒漠,我已經忘記了愛情的滋味,那種甜蜜的滋味。我沒有資格談論愛情,因為我不能給所愛的人一個穩定幸福的家。我又幻想著自己能夠背著雙肩包,獨自走天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就像此刻走在情侶路上的他們那樣,優裕而從容。可惜我沒有錢,我掙扎在溫飽線上,我只能手捧一張地圖,在想像中徜徉在皇天之下、厚土之上,在想像中神遊那些從小就耳熟能詳的名山大川、叢林雄關。看著那些系著紅領巾從身邊走過的少年,他們一個個無憂無慮、天真爛漫,我彷彿回到了久違的從前,我背著母親用碎布頭縫成的書包,奔跑在通往學校的山路上,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我的身上,學校的上課鈴聲已經敲響了,鈴聲驚飛了樹上棲息的小鳥……小時候的一切,想起來都是這樣美好。而我一忽兒就長這麼大了,人如果能夠一直生活在少年時代該有多好!

我沒有乘公交車,我捨不得花費那兩元錢。我害怕迷路,就一直在沿江大道上行走,黃昏的時候,我來到了一條不知名的街道。這條街道很寬闊,青石板鋪就的街面,乾淨整潔。路兩邊的店鋪,都是仿古建築,目不暇接,好像還散發著歷史悠長的馨香。

這條街道應該很有名,但是我一直記不起它的名字。幾年過去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條街道上的女子,每隔幾步就能遇到一群。她們打扮妖艷,肆無忌憚地在大街上拉人,遇到那些衣冠楚楚的男子,他們就像蒼蠅見到新鮮的大便一樣,嗡嗡叫著一齊飛過去,把男子圍在中間,要拉著男子去放鬆、去按摩、去桑拿、去松骨、去敲背,真沒有想到交媾在她們的口中,居然會有這麼多的稱謂。遇到那些不願意去的男子,她們就把一張小紙片塞在男子手中,那上面是她們的電話號碼。她們催促男子在方便的時候,就打電話給自己。

我暗訪過站街女,但是我沒有想到站街女還有這樣漂亮的、這樣時尚的,她們和我暗訪過的那些愁苦的站街女完全不一樣。她們在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就公然拉著男子向旅社賓館或者自己租住的房屋走,她們的大膽和直率讓我震驚。

這條大街是一個社會的縮影,我在這裡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群,賣小玩意兒的小販神情驚慌地向兩邊觀望,光著膀子的壯漢喝著啤酒大呼小叫,背著行囊的打工妹腳步匆匆形色惶惶,身份可疑的男子圍在一起竊竊私語,衣著暴露的女子尋找獵物的眼睛左右逡巡,道貌岸然的嫖客裝著一本正經,眼睛的餘光卻黏在那些女子的前胸後背……

人們到處生活著,人們以各種方式生活著,我該採用什麼樣的方式生存?

我一直尋找到了後半夜,還是捨不得住旅社,後來,我來到了一個廣場,廣場的旁邊是草地。那天晚上,我就睡在草地上。草地上只有我一個人。

這裡很幽靜,這裡只屬於我一個人。我躺在草地上,把鞋子放在一邊,讓勞累了一天的腳放鬆放鬆。我又點燃了一支香煙,在裊裊的煙霧中清理自己的心思。

這個城市的天空很澄凈,夜晚能夠看到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塊烤熟了的燒餅。我突然想起了家鄉,也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古人總是把月亮和鄉愁聯繫在一起。現在,父親的疾病怎麼樣了?母親身體好嗎?他們入睡了嗎?還有妹妹和弟弟,這麼晚了,弟弟會不會還在縣城的大街上蹬三輪車?妹妹會不會還在為沒有一件新衣服而傷心?

想到家人,我就留下了眼淚。

我已經辭職了,我不可能再回到北方原來的單位上班;我沒有土地,我不能回到家中種田;我躺在這裡,可是我和這座城市格格不入;我租房在南方那座縣級市裡,可是我已經被解僱了,我和那座縣級市也沒有任何關係。我現在應該算是哪裡人?哪裡才是我的歸宿?我應該去哪裡?我太累太累了,我想歇歇腳,可是哪裡才是讓我歇腳的驛站?

我抽著香煙,竭力讓自己想著快樂的往事,而我快樂的往事都發生在童年和少年時代。淳樸的鄉親,遠處的山巒,春耕的身影,泥土的芳香,飄飛的大雪,古老的房屋,結冰的河面……突然,《九九歌》湧上心頭,我一句一句地默想著,終於能夠完全背誦這首民間詩歌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我激動得渾身顫抖,往昔的幸福時光一齊湧上心頭。每年小麥成熟的時候,我在前面牽著牛,父親拉著架子車,母親在後面推著,我們就這樣把山溝里的小麥,用架子車一點一點地拉到了打麥場里,就像愚公移山一樣;我學會了騎自行車,載著父親趕集回來,父親欣喜地告訴母親,說他是坐著我的自行車回家的,母親高興得流出了眼淚,她說:「我兒長大了。」……

我在幸福中睡著了。

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很高,無數的人從我的身邊走過,說著我很難聽懂的語言,我這才看到不遠處就是拱北海關。這些都是入關和出關的人。從這裡走出去,就是傳說中的澳門,那個燈黃酒綠,傳說中充滿了畸形繁榮,讓無數的貪官污吏原形畢露的地方。

我至今還能記得那個早晨,行人腳步匆匆地從我的身邊走過,他們走往那個神秘又神奇的地方。那個地方我只從書本上看到過隻言片語,他們或者從那個地方出來,他們在我眼中同樣神秘又神奇。沒有人注意到我,一個在草地上睡了一夜的人,一個蓬頭垢面的人,一個滿臉愁容的人,一個失敗又失意的人,一個和他們毫不相干的人。他們不會對我多看一眼,他們或者懷揣著心思,或者奔忙於工作。他們看起來衣冠整潔,他們也一定生活比我好很多。

去澳門,去那邊賺錢。我心中突然閃過了這個念頭。

我來到了拱北海關,卻發現要去澳門需要過關卡,而過關卡需要港澳通行證或者護照。我身上只有一張身份證,這個證件不能帶引我踏上那片土地。我感覺自己就像站在阿里巴巴的財富寶庫門口,徘徊著、逡巡著,忘記了那句決定生死的口訣:「芝麻芝麻,開門來!」

走出海關,我站在海邊,向遠處眺望,他們說,前面的那個島,就是傳說中的澳門。澳門,我從小就聽說過這個地方,而我現在相隔咫尺,卻又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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