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尋找這個傳說中的巫婆。我想知道都是哪些人甘願代孕?哪些人需要找人懷孕?這是一個被人們忽略了的人群。
在尋找神婆子之前,我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大款,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穿在身上,那條褲子還專門用盛滿熱水的搪瓷缸子在褲管熨出了兩條筆直的線。我的頭髮剪成了寸頭,其實那時候剛剛暗訪酒托結束,髮型也只能留成寸頭。那個年代的大款都喜歡留寸頭,腋下夾著一個書本大小的皮夾子,不知道皮夾子里夾著什麼,大款走路的時候喜歡腆著肚子,衣服下擺塞進褲管里,腰間系著一條皮帶,皮帶鬆鬆垮垮地圈在肚皮下面,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那時候的大款們不知道為什麼都喜歡這樣的打扮。而現在,你在大街上遇到這樣打扮的人,一定會認為是癲癇病患者。
我想好了託詞,我見到代孕公司的人就說,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想再生第三個孩子。
我撥打了師範學校那張代孕小廣告上的電話,一個女子在了解了我的情況後,讓我來到市中心醫院面談。
和幾個月前暗訪酒托一樣,這名女子依然在我來到醫院門口後,遲遲不現身,她每隔幾分鐘就會打我的電話,詢問我的準確位置,並說她馬上就會到。其實,我知道她現在就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也許在我身後的某幢大樓里,也許就在旁邊的某一輛汽車裡。她在暗中觀察我,觀察我的一舉一動,而我不知道她是誰、她在哪裡。
她和酒托的做法如出一轍,她讓我往醫院裡走,坐在醫院花園旁邊最裡面的一張連椅上,她說她五分鐘之內就會趕到。於是,我像地下黨接頭一樣,坐在了她指定的位子上。
我在想,這個女人莫非就是江湖上傳說的神婆子?江湖高手出場都是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變幻莫測,波譎雲詭,她長什麼樣?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完全不是老太婆的聲音,莫非這位江湖怪俠真有什麼易容術?
過了十幾分鐘,我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輕輕的「嗨」,轉過頭去,看到面前是一個20多歲的女孩子,皮膚光潔,長發披拂,看起來青春可人,臉上帶著開心的微笑。這種戀人式的見面方式讓我有些手足無措。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身邊,用手指梳理著頭髮,手肘似乎總在無意地碰在我的肩膀上,讓我感到很不自在,又有些春心蕩漾。她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香味,讓人沉迷。
她肯定不是神婆子,那麼她會不會就是代孕媽媽?
「你開車過來?」她問。
我點點頭。像酒托一樣,她開始試探我,我相信她和我見面的每句話照樣都是精心設計的。
「做什麼工作?」
「網路工程師。」和很多次暗訪一樣,這個不知道什麼內容的高端時尚職業,是我對外宣稱的職業。
她顯然不懂這個職業,她問:「工資應該不錯吧。」
「我自己給自己發工資。」
她沒有聽懂,懵懂地看著我。一雙眼睛睫毛很長,眼珠烏黑,看起來單純可愛。我想,這樣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就願意做代孕媽媽?
我向她解釋說:「我自己開公司。」
「哇!」她發出一聲驚嘆,張開了誇張型的嘴巴。她裝著無意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很溫熱、很柔軟,像一塊剛剛出籠的熱豆腐。
「你這麼有錢,你的妻子一定很漂亮,你一定有很多情人。」她問,「為什麼還要找人代孕?」
我說:「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現在想生第三個,按照政策是不能生育的,所以想偷偷生。妻子如果懷孕,會被人發覺;情人懷孕,就要分家產;所以,我就找到你們代孕。」
她興奮地說:「你找對人了。」
我問:「你們怎麼收費?」
她站起來,左顧右盼一番後說:「這樣吧,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談。這裡人多眼雜,不方便。」
我們一起走出醫院,沿著醫院旁邊的林蔭小道向前走去,她時不時地向後面和兩邊張望,警覺得像只狐狸。有時候,她正說著,突然就住口了,我一看,原來迎面駛來了一輛自行車。
我們左拐右拐,走上了一條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到後來,我已經迷路了,不知道這是哪裡。我問:「還有多遠?」
她裝著無意中碰了一下我的手臂,說:「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走過了這條水泥路面,又走下了一個斜坡,來到了一個地下停車場,從一個小門走進去,是一條黑暗的甬道。手摸著潮濕的牆面,我突然感到害怕了,莫非這是一群以代孕為借口實施搶劫的歹徒?怎麼辦?
她在黑暗中感覺到了我的遲疑,就拉住我的手說:「大哥,前面就是啊。」我的手臂碰在她的胸脯上,她絲毫也不躲閃,反而更緊地把我的手臂貼在她的胸脯上。那一刻,我體會到了什麼叫心猿意馬,什麼叫想入非非;那一刻,我遐想與愜意齊飛,恐懼共驚訝一色。
在黑暗中走了幾米後,突然轉彎,前面有了亮光,來到了地下室的電梯口,這裡的位置已經是負2樓。我不知道這幢樓房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共有多少層,我們要去哪一層,我像一隻被蒙著眼睛的大象,被她牽著鼻子,在這逼仄而狹窄的樓層里遲鈍而緩慢地行走著,一不小心,就會被碰得遍體鱗傷。
我們來到了8層。8層一共有兩戶人家,房門都開著。有一戶的裡面站立著兩個大腹便便的女子,一看到生人,就馬上關上了房門;有一戶的裡面有一個40多歲的女子,挽著髮髻,看起來很利索幹練。她一看到我,就馬上站起身來,出門迎接。
我走進去,看著這間80多平方米的居民樓被改裝成了辦公室,裡面放著一沓資料,優生優育的宣傳冊,懷孕必讀的書籍,還有一台電腦。這間辦公室里,除了這名40多歲的中年女子外,還有三名年輕女子,正趴在桌子上寫著什麼。中年女子對一個穿著紅色上衣的年輕女子說:「你帶她們去檢查吧,我來了客人。」
紅衣女子走出去,敲開了對面的房門。然後,那些懷孕的女子魚貫而出,不是兩個,而是四個。她們乘著電梯去了樓下。我站起身來,裝著欣賞窗外的風景,看到這四個大肚子女人,和那個紅衣女子,坐進了一輛麵包車裡。麵包車向遠處駛去,屁股後面一溜黑煙。
後來,我才知道,這四個孕婦都是代孕媽媽,今天是她們檢查身體的日子。平時,她們就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也許是某一幢居民樓上,也許是某一幢寫字樓上。為了躲避檢查,她們晝伏夜出,只有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們才會像老鼠一樣悄然出沒,在小區的草坪上或者樓頂上曬「月光浴」。
中年女子問我:「為什麼要選擇代孕?」
我把剛才對那個漂亮女子的話又對她說了一遍。我問:「安全嗎?」
她說:「當然安全了,我們已經做了幾年了,還從來沒有出過事。」
我問:「收費多少?」
她伸直身體,靠在椅背上,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然後說:「這要看你選擇哪種方式了。一種是20萬,一種是30萬。」
為什麼同樣都是代孕,會有不同的價格?看到我疑惑,她繼續說:「如果你選擇人工授精,那就是20萬;選擇自然授精,那就是30萬。」
這個太專業,我還是不懂,但又必須裝出很懂的樣子,我故意說:「那也不能相差10萬元啊。」
她避而不答,反問我:「你想要哪一種?」
我說:「自然授精。」
她笑了,臉上掠過一絲淫蕩的神情:「你想想,一個黃花閨女,陪你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還給你生孩子,收你30萬不多吧。」
我問:「生下來孩子怎麼報戶口?」
她說:「全包啊,30萬給你把什麼都解決了,准生證、上戶口……反正到你手中就是一個完整的孩子,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如果是男孩子,再加收5萬元,雙胞胎加收10萬。」
我不說話,為她剛才的話感到震撼。她以為我猶豫不決,就說:「你剛才也看到了,那幾個都是我們公司的孕婦,去醫院檢查身體了。客戶只要把錢交了,我們就負責到底,你到時候抱孩子回家就行了。」
我剛才看到的那四個女子,有的面容清秀,年輕貌美;有的身體壯碩,豐乳肥臀,他們都是名副其實的生育機器。她們代替人生育,而在他們懷孕的這些天里,他們知道懷的是誰的孩子嗎?
我故意問:「如果孩子生下來了,你們公司這個代孕的人想抱回去,經常來我們家鬧事,怎麼辦?」
中年女子笑了,她說:「這個你完全放心,你是我們的客戶,你的資料我們完全保密。你是誰,做什麼工作,在哪裡,我們都不會告訴她。當然你更不會告訴她。她只是替你生孩子,生完孩子她就走了,和你一點點關係都沒有了。世界這麼大,以後誰也見不到誰。」
我問:「你們現在有多少個代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