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座南方縣級市生活過的兩個月,是我從業這十年來最安逸最腐敗的一段生活。
報紙依然沒有改版,剛招聘進來的一批人依然在等待。報社吃住幾乎全免,每月只從工資里扣除很少的一部分錢。這家報社不差錢,財政養著,企業供著,要想登廣告,你也只能選擇這家報紙。記者也沒有任何競爭,因為這是這座縣級市唯一的一種報紙,稿件寫好寫壞,都無所謂,沒有同城媒體的報紙競爭。
兩個主任的生活更是逍遙自在,正主任跟著市委書記,副主任跟著市長,只要書記和市長下鄉下企業檢查工作,兩個主任就屁顛屁顛地跟過去,這一趟下鄉,不但有紅包,而且還有禮品。至於稿件,通訊員早就寫好了,只要加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登報發表了。
記者們也都分口了,一人跑幾個部門。每天晚上,記者們酒足飯飽後,躺在床上等電話。每個部門也都有一個通訊員,通訊員的工作就是與報社對口的記者聯繫,通訊員電話來了,記者第二天就跟著部門領導去檢查工作。這趟走下來,紅包禮品照樣會有,不過比主任的少些。稿件嘛,自然是通訊員寫,記者署上自己的名字發,月底還能算稿費。
這樣的報社,養活的不是記者,而是一群官僚。
如此舒服的工作能賺錢嗎?能。報社一個參加工作僅僅兩年的記者,不但自己買了一部十幾萬元的車子,還在省城買了一幢房子。當我有一次在辦公室聽到這個消息時,大吃一驚。無數有才華有能力的記者在大城市的大報里辛苦打拚,每月所得僅夠生存;而這些小城市小縣城的不起眼的小報,這些只會抄錄通訊員稿件的所謂記者,收入卻如此豐厚。
那兩個月里,我沒有分口,因為要一直等待報紙改版,等待改版後重新分口。
我們這批新來的沒有紅包和禮品可以拿的記者,只能自己想辦法,自己找題材。這座僅有幾十萬人口的縣級市,實在沒有什麼新聞,每天風平浪靜,日子一如既往,除了狗在大街上遊盪,就是人在牆角里撒尿,這些都不是新聞,然而,除了這些,還能再找到些什麼呢?
有一天午後,我無意見走進了一家老工廠的住宅區里,看到樓房陳舊,應該是上世紀80年代修蓋的筒子樓,陽台上晾曬著衣服,衣服也非常陳舊,有些還打著補丁。兩個小女孩站在樓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羽毛球已經破了半邊,應該是別人丟棄的,而她們又撿起來的。她們玩得很開心,大聲笑著,快速奔跑,滿臉汗珠。那種汗涔涔的笑容綻放在午後的陽光下,讓我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那一刻,我突然誕生了一個想法,我要做一件「善事」。
此後,我就走進了這座小城市裡的那些最貧窮的家庭,把他們的遭遇和生活告訴人們,很快就有了一些捐款。我把捐款送到了這些家庭里,看著孩子們臉上開心的笑容,感到我終於可以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了。只要能夠幫助別人,就會感到很有意義。
有時候,我會來到文化館。每次去的時候,張館長都非常高興。我們坐在文化館裡的一棵大樹下,身體深陷進兩張躺椅里,躺椅的中間擺放著一個竹茶几,茶几上放著茶壺,茶壺裡泡著普洱茶,有時候是鐵觀音。我們經常這樣躺在躺椅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斑斑點點地灑在我們的身上,樹葉間有蟬聲啼鳴,有一搭沒一搭地聒叫著。在這間幽靜的小院里,時光似乎靜止了。經常地,我們爬起身,突然發現已經到了夜晚。
文化館的生活更為清閑,這裡有兩種人,一種是這個小城市裡的一些文人,寫詩的畫畫的拉二胡的說快板的,有點名氣就能到這裡來。他們拿著國家的工資,搞著自己的「副業」;還有一種人是什麼都不會幹,但是有後台,領導的什麼八大姑六大姨的,待在這裡養老。
張館長以前是詩人,在20世紀80年代的《星星詩刊》上發表了幾首詩歌,成為了這座小城市的名人,便從一家化工廠調到了文化館。張館長來到文化館後再也不寫詩了,也寫不出詩歌了,他開始研究茶藝和養生。普洱茶和花樣翻新的燉湯,把張館長滋潤得鶴髮童顏、仙風道骨,他也變得非常超脫、非常豁達。
這座小城市裡流傳著張館長年輕時候的很多笑話,即使過了幾十年,人們還津津樂道。他們說,年輕時代的張館長留著很長很長的頭髮,面容清瘦,一見到人們,就把右手手掌放在胸脯上,望著天空,用沉悶而憂鬱的語氣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小城人不認識顧城,他們只認識張館長。他們在張館長高深的表情和詩句面前驚訝不已,一致認為這個留著長發的年輕人瘋了。
文化館裡一位老員工說,張館長剛來到文化館的時候,和他住在一個房間。張館長夜晚睡不著覺,突然翻身起來,擦亮火柴,在一張煙盒紙的背面又寫又畫,嘴中還念念有詞。他問:「你幹什麼?」良久,張館長才說:「我在寫詩。」他說:「你拉亮電燈寫啊,桌子上還有稿紙,你這樣寫多方便。」張館長悠悠地說:「眾人皆睡我獨醒,拉亮電燈就沒有靈感了。」
儘管張館長瘋瘋癲癲,讓常人難以理解,但是,張館長是一個絕對的好人。他對人沒有任何壞心眼,獨善其身,與人為善,他在小城的文化界享有很高的聲譽。
有一天,我在張館長這裡聽到了代孕的事情。此前,我將男女之間的那種事情想像得很神聖,將生育想像得更加神聖。我認為這都是在感情堆積到了一定的程度,才會從量變到質變,發生那種事情,懷孕生孩子。我一直很純潔地這樣認為、這樣理解。
直到認識了代孕媽媽,我才知道懷孕和生育也可以像買衣服一樣,不合身了就扔掉。
文化館其實也是一個是非單位。
文化館裡的這兩種人經常會有矛盾。有才華的看不起有後台的,有後台的更看不起有才華的。在這個小城市裡,有才華的都有些神經質,他們常常會在正說話的時候就唱起來,常常會在正唱的時候又哭起來;他們覺得自己懷才不遇,明珠暗投,鳳凰落在豬身上,鮮花插在牛屎旁。而有後台的人最他看不起這些落魄的人。有後台的人都趾高氣揚、志得意滿,她們喜歡用鼻子說話,視周圍人如草芥,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又最讓有才華的人受不了。兩種人在這個文化館裡水火不容。
每當這兩種人之間有了矛盾,矛盾反映到了張館長這裡,他總是微笑著說:「淡定,淡定。」
養生學已經讓張館長超然物外,他像得道的老仙一樣寵辱不驚,不論任何人向他反映任何問題,他的神情都很沉穩,一如枯井之水。
有一天,我正和張館長聊天,一個說快板出身的「有才華」的人走過來說:「師範學校里有人貼小廣告,招聘願意代孕的女孩子。」張館長一驚,站了起來,他不再說「淡定」了,他驚訝地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那裡面都是十幾歲的小女孩啊。」張館長在空地上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像被關在籠子里的猛獸一樣,焦躁不安,他唉了一聲後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淪喪,綱常不再,妖魔鬼怪紛紛出籠。」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代孕,可我並不了解代孕是怎麼一回事兒。我問:「什麼是代孕啊?」
張館長痛心疾首地說:「此乃違背人倫之事,實為大逆不道,會遭天譴的啊。」他還是沒有給我解釋什麼是代孕,大概覺得我沒有成家,不便說這些。
第二天,我又來到了張館長這裡,坐在樹下繼續喝茶,我向張館長說起了代孕的事情,職業的敏感讓我覺得這是一個重大題材。一個身材魁梧的「有後台」的老女人突然走來了。這個老女人只要來找張館長,必定是來告狀,說那些「有才華」人的種種毛病。其實她來告狀,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目的,只是想把憋在肚子里的話說出來,而且還要說給一個重要的人來聽,這樣,她就心情舒暢了,就身輕如燕了,就鶯歌燕舞了。在這個文化館裡,「有才華」的人和「有後台」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卻又水火不容,誰都看到對方不順眼,誰都是對方眼中的沙子。
這個高大魁梧的老女人,她的丈夫在師範學校里擔任著什麼官職。張館長問:「聽說師範學校里有人貼小廣告,誘惑小女孩代孕?」
老女人不以為然:「這不就是宋庄那個神婆子搞的嘛,神婆子說她這是造福萬代的功德事情。」
我一驚,記住了宋庄。
周末,我先來到了位於這座小城市邊緣地帶的師範學校,在學校的很多面牆上,都能看到「招聘女子代孕,一次10萬」的小廣告。這座學校的學生都來源於初中,他們的年齡都才十幾歲,學生們的臉上還有一層尚未褪去的淡淡的絨毛,稚氣未脫,發育未全。而「代孕公司」卻把主意打在了這些孩子的身上,實在讓人氣憤。
當天下午,我又坐著長途汽車來到了距離市區30多公里的宋庄,我想找到那個神婆子,我想看看傳說中的代孕老闆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神婆子在宋莊家喻戶曉,一個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