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家黑酒吧里做了一名清潔工。我每天的任務就是,把酒托們叫上來卻沒有喝完的紅酒和飲料端到吧台後,然後擦拭他們用過的桌面。凌晨下班的時候,還要把地面打掃乾淨。
這家黑酒吧下午三點開門,凌晨三點關門,每天營業12個小時。
我現在終於知道了酒托和蠢魚為什麼每次都只在酒吧里待十幾二十分鐘。為什麼每次飲料和紅酒都會剩下那麼多。
酒托帶著蠢魚一來到酒吧,服務生就會拿著酒水單過來,問:「兩位喝點什麼?」一般男子都會讓酒托點酒水,酒托就正中下懷,專門揀價格昂貴的紅酒點。如果男子自己要過酒水單查看,點那些價格較低的酒水,酒托就會說:「我不愛喝這種。」她會要過酒水單,點那些價格較高的酒水。這時候,一般男子都好面子,儘管心中千般不樂意,也忍住不好發作,聽面前這個漂亮女孩的。漂亮女孩在人際交往中總能佔據一些優勢。
如果男子堅決不喝酒,就像我上次給酒托說的「酒精過敏」,那麼酒托就會說「來杯橙汁」。
這個時侯,男子會在心中盤算,都點了什麼,大概多少錢。這個時候他的心中還能承受,他鎮靜自若,因為他是看著那些酒水單上的價格盤算的,酒水單上的價格並不是很高,紅酒加上什麼果盤之類的不過二三百元。「來杯橙汁」也無所謂,一杯橙汁又能有多少錢,大不了二三十元錢。
接著,紅酒端上來了,服務生打開,給你們面前的玻璃杯斟滿了;果盤也端上來了,通常是兩盤,有時候是魷魚絲和瓜子,有時候是聖女果和葡萄乾。聖女果,也就是小西紅柿。這些東西一盤還不到一兩,按照市場價格,每盤也就兩三元錢。酒托一看到這些東西端上來,就要和你碰杯,你剛剛喝了一口紅酒,放下杯子,服務生就過來了,手中拿著一張紙,要你買單。
你要過酒水消費單,一看,就傻眼了,頭上冷汗直冒,就有一種喝酒喝高了的感覺。上面寫著上千元。怎麼會這麼多?你提出質疑,他們給你說,紅酒多少錢,果盤多少錢。你說不對啊,酒水單上不是這樣寫的啊。服務生就會拿來酒水單讓你看,你一看,真的啊,上面就是這種紅酒的價格,還有照片。奇怪了,剛才明明看到的是一瓶280元,怎麼轉眼就成了880元。你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把880元看成了280元。果盤呢?也價格不菲,一盤100元,兩盤200元。紅酒加果盤,1080元。怎麼辦?掏錢啊,他們虎視眈眈地盯著你,你敢不掏錢,他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
掏了錢,走出來,回到家仔細回想,啊呀,你明白了,他們把酒水單掉包了,他們有兩套酒水單,一模一樣,不一樣的只是價格。他們在你沒有買單前,拿的是標價便宜的酒水單;在要你買單時,拿的是標價昂貴的酒水單。
這就是那些提前看過酒水單的蠢魚。
更多的蠢魚進了酒吧後,不看酒水單。在漂亮女孩的面前,男子都喜歡充大款,兜里裝著100元,就敢有裝著一萬元的感覺。女孩子點什麼就是什麼,喜歡點什麼就點什麼,怕啥呀,咱爺們兒,不差錢!這種男人,裝得越優裕自如,買單的時候越狼狽不堪。買單前是黃世仁,買單後是楊白勞。
很多男人剛剛喝了一口紅酒,或者一口橙汁,就會買了單灰溜溜地離開。之前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這時候都蕩然無存了。趕快逃,逃回家才會感覺到安全。
所以,幾乎所有的蠢魚和酒托只會在酒吧里待一二十分鐘,因為他早就沒有了喝酒的心情。
也有些蠢魚買了單後,還不願意離開,心想,老子買單了,老子就要把這些酒喝完,把飲料喝完,老子偏不浪費。蠢魚硬著頭皮在一邊喝酒喝飲料,酒托在一邊回簡訊回電話。酒托生意很忙的,約她的人在門外排隊,她才不願意陪著你在這裡浪費她寶貴的時間。在剛才你買單的時候,她已經看出來你沒有錢,看出來你很「吝嗇」,看出了你臉上變色,看出了你的驚恐。她看出了你沒有油水可榨,判斷出你喝了這瓶酒喝了這杯橙汁後,不會再點酒水了,她就會說:「我們出去吧,不想在這裡待了。」
你還想留在這裡,你覺得浪費了那一瓶880元的紅酒,或者浪費了那一聽560元的橙汁,感到可惜,酒托就會趁機給你發射曖昧的眼神,走到你的身邊,用她的大胸脯摩擦你,給你說悄悄話,說她想要了。你終於心癢難耐,跟著她出去了。走出了這個門,她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良家婦女,一個純潔處女,她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不會再答理你。你如果提出開房什麼的要求,她會大喊「抓流氓」,穿「老虎」工作服的人會「見義勇為」,跳出來把你捶成肉餅。
如果遇到這個蠢魚真的有錢,怎麼辦?如果他根本就不在乎在這家酒吧消費千兒八百的,怎麼辦?
酒托們有的是辦法,她們就像水蛭一樣,不吸干你的血,她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有多少錢,她們就會騙你多少錢。
我曾經遇到了這麼一件事情。
有一次,一個男人跟著酒托進了酒吧,那個男人應該很有錢,四十多歲,矮矮胖胖,一身名牌,頭頂光禿,四周頭髮濃密,這種髮型叫做「地方保衛中央」,或者叫「地中海」。這個男人夾著一個小包,像個軟皮本那樣大的一個小包,裡面應該都是錢吧。男人儘管名牌包裹,但還是掩飾不了一身的土氣。我想他可能是個鄉鎮企業家。
鄉鎮企業家可能經常進酒吧、夜總會這類場所,他對這類場所很熟稔,一來就主動坐在了牆角,眼光環繞四周,一副捨我其誰的神情。服務生拿來了酒水單,他連看也不看,對酒托說:「你點吧,想喝什麼你點。」酒托拿著酒水單偷偷地笑了,她知道今天逮到了一條大魚。鄉鎮企業家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香煙,小熊貓,黃色包裝,一盒就是120元。他掏出一根給了服務生,服務生拿著香煙左看右看,捨不得抽。
酒托點了一瓶紅酒和果盤,服務生端上來了,紅酒啟開,服務生就要求買單。鄉鎮企業家二話不說,拉開小包,從裡面取出一沓錢,數了數,給了服務生。服務生歡天喜地,酒托喜不自禁,她一直在發手機簡訊。鄉鎮企業家面不改色,繼續喝酒。
我知道今天有戲看了,就悄悄坐到了距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背對著他們,裝著打瞌睡。
喝過了幾杯酒後,酒托的手機鈴聲響了,我聽見她說:「我在和朋友喝酒,你過來吧。」掛斷電話後,酒托向鄉鎮企業家解釋說:「和我住在一起的女孩子回家了,沒有帶鑰匙。我讓她過來取。」鄉鎮企業家笑著說:「是不是也是美女?」酒托說:「當然是的啦,想不想認識一下?」鄉鎮企業家說:「好啊。」酒托又說:「今天晚上我們兩個人陪你,要嗎?」鄉鎮企業家嘎嘎笑著說:「好啊。」他的笑聲像鴨子叫一樣。
幾分鐘後,另一個酒托來了,其實這個酒托就在門外等候。先到的酒托看到這個蠢魚蠢得要死,又有錢,就發簡訊讓後一個酒托趕快打自己電話。他們經常會這樣配合,只要讓打電話,就知道是什麼事情,他們連台詞都不用編排。這就像前幾年流傳的一個笑話,說是非洲球員來到中國踢球淘金,看到這裡能賺錢,球迷特多,就打電報告訴同伴:「此處錢多人傻,速來。」
來了新的酒托,前一個酒托就喊服務生:「來一瓶紅酒啊。」服務生就屁顛屁顛端來一瓶紅酒。啟開,付錢。鄉鎮企業家還不在乎。
好!接著來,今晚就想看看你兜里到底有多少錢,你買得起幾瓶酒。
兩個酒托左右夾擊,一口一個寶貝,一口一個親愛的,你剛剛和第一個碰杯了,第二個接著來。就看你個土老冒能喝多少?再開瓶,再付錢。
喝到最後,鄉鎮企業家招架不住,醉了。兩個酒托也喝得差不多了,第三個酒托又來了,她的借口是來叫前兩個打麻將的。她還沒喝呢,繼續上酒,鄉鎮企業家趴在桌子上,像頭死豬一樣,翻著白眼。酒托從他的小包里拿錢買單……這次,終於把他榨乾了。酒托們嘻嘻哈哈地離開了,今晚每人都能提成幾千元。
鄉鎮企業家怎麼辦?兩個服務生架著他走出去,喊輛計程車,在野雞賓館開間房子,那裡開房不要身份證,把鄉鎮企業家扔進去,然後,他們就回來了。
像鄉鎮企業家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但是,和酒托喝酒,動輒被騙幾千元的卻大有人在。
剛開始我想不通,第一瓶酒打開了,出資上千元,感覺到上當了,為什麼不趕快離開呢?為什麼還要繼續上當?
其實,這是一種賭徒心理。想著既然上當了,既然被騙上千元,就豁出去了,要把面前這個漂亮女孩泡到手,上千元不能白掏。
第一瓶酒喝完了,酒托還要喝。好!喝吧,喝完了你總得跟我走吧,跟我開房去吧。第二瓶酒喝完了,酒托還沒事,還要第三瓶,怎麼辦?喝!到這種地步了,怕什麼!不過就是多掏1000塊錢嗎?一定要把面前這個漂亮女孩泡到手。這時候,你已經迷糊了,你的頭腦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