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雨,三輪車不能出行,我想見見酒托,趕快把這篇稿件寫完,就上網把自己的傳呼號發給了主管,說這是我釣到的客戶。主管告訴我說,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要與這個人聯繫,趕快把這個人從QQ上刪除,「這個人要加你的時候,你也不要加。」
過了三個小時,我的傳呼上收到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我用報社的電話打過去,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她一接通電話,沒有問我是誰,也沒有問我在哪裡,直接就說:「你過一個小時後,來某某大街上的肯德基店門口等我。你手上拿張報紙,這樣好認。」我故意說:「你來我這裡吧,我這裡交通很方便的。」那名女子以不可置疑的口吻說:「我上了一天班,很累,還穿著高跟鞋,不想再跑。你過來!」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一個小時後,我準時出現在了那條大街上的肯德基店門口,手中拿著一張報紙。我看著傳呼上的時間,按照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十幾分鐘,女子還沒有出現。又等了十幾分鐘,傳呼響了,是那個女子的手機號碼。我匆匆趕到IC電話機前回覆,那名女子說:「你是不是穿什麼什麼顏色的衣服?」我說是的,她又說:「你走到馬路對面的麥當勞店門口等我。」
我知道這個女子肯定一直在暗中觀察我,我的一舉一動她盡收眼底,說不定她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夥兒。他們在暗處,我在明處。
我走到了馬路對面的麥當勞門口,手中依然拿著報紙,像拿著一面標誌身份的旗幟。又過了幾分鐘,從我的身後走來了一名女子,她打扮很性感,超短裙,露出了白白的修長的大腿;弔帶裝,露出了半個雪白的胸脯。她的身高果然在165厘米以上,長相很漂亮,戴著長長的假睫毛,塗著紅紅的嘴唇。
這就是傳說中的酒托。
酒托們都身材高挑,長相漂亮,都操著東北口音(我暗訪到的,當然也會有別的地方的酒托)。所以,主管當初培訓的時候,都讓鍵盤手冒充成身材高挑,長相漂亮,都操著東北口音的美女。
她一見到我,邊用手掌在臉頰邊扇著,邊說:「累死了,累死了,我們找個地方喝咖啡吧。」然後,就徑直向左邊走去。我故意說:「我們去麥當勞吧,這裡面有空調,還有東西吃。」她不樂意,她說:「我才不吃什麼麥當勞肯德基,那些都是農民吃的。」我又趕緊說:「我們去這邊吧,這邊有一家西餐廳,很好吃的。」她不耐煩了,罵道:「你有病啊,我說過我只想喝咖啡的。」
我走在她的身邊,向前走去。她濃妝艷抹,袒胸露乳,如此招搖過市,很惹人關注。她的打扮完全就像一個妓女。我故意問:「你叫什麼名字?」她說:「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我又問:「你看起來很小啊,多大了?」她依然冷若冰霜地說:「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我暗自好笑,其實,此前我從來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在她的眼中,我是一個「客戶」,客戶此前是鍵盤手釣到的,而鍵盤手替代的是酒托的身份,鍵盤手在網上怎麼說的,酒托是一概不知,酒托擔心穿幫,就只說「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予以搪塞。
然後,酒托就主動問話了:「你是開車來的?」
我搖搖頭。
「那麼就是打的來的?」
我點點頭。
「你做什麼工作?」她問。
「我是網路工程師。」我像去年暗訪妓女群落一樣,說自己是「網路工程師」的。妓女們不懂,酒托們照樣也不懂。
「那一個月一定很多錢。」她說。
我又點點頭。
酒托們的每句問話其實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問你怎麼來的,問你做什麼工作,就能猜測出你的經濟實力。她們在心中盤算用哪種標準來宰你,他們盤算著用哪種刀子來割你的肉。可憐的是,你一直不知道,你把她的問話當成了對你的關心。
走了二三十米,前面就會出現一家酒吧,酒托說:「我們進去喝一杯吧。」
後來,與一些上當受騙的人交流,他們說,當初聽到酒托要去喝酒,他們還暗自高興,想著把酒托灌醉了,然後就能怎麼怎麼樣,沒想到,自己是魚兒,人家酒托才是漁夫。
從馬路到酒吧門口只有幾米遠,是水泥路面,而這幾米水泥路面讓我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像陷進淤泥中,難以自拔,舉步維艱。該不該進去,敢不敢進去?我一直在想著。
酒吧門口徘徊著幾名男子,他們都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眼睛像刀片一樣從我的頭髮上掠過去。他們都穿著黑色T恤,有的是黑色長褲,有的是藍色長褲,T恤上印著張牙舞爪的老虎。這種圖案的衣服,我在別的地方沒有見到過,只在這家酒吧門口、酒吧附近的公交車站、街道兩邊的大樹下見到過,他們的活動範圍就是半徑50米的區域,人數有一二十個。如果不是專門留意,如果不是像我這樣做暗訪,誰會注意到酒吧的附近有這樣一批胸前印著老虎的男子。那件有著老虎的T恤是他們的工作服和彼此辨認的標誌。
我硬著頭皮走到酒吧的招牌下,卻發現裡面還有一個長長的甬道,甬道里很黑暗,兩邊裝飾著兩排閃閃爍爍的彩燈,讓人覺得很詭異。我不想進去了,我當時身上只裝著50元錢,那是我這些天蹬三輪車的收入。酒託大約感覺到了我在猶豫,退後一步拉住我的胳膊,用她的大胸在我的胳膊上磨來磨去,就像在磨刀石上磨著一把刀子一樣,磨過這面又磨那面,磨快了以後就準備宰我。到了這裡,想退也退不回去了,我只好咬著牙關繼續往裡走。
轉過彎,甬道里豁然開朗,這裡居然別有洞天。黑暗的房間里,牆壁上的、天花板上的燈光全部打開了,房間里有十幾張桌凳,桌凳的造型都很奇異。桌子有圓的,有方的,而凳子很高,坐上去後,雙腳要放在中間的橫杆上,才能坐穩。幾名身穿黃色T恤的男子像散亂的棋子一樣,歪歪斜斜地坐在四周。裡邊的牆角,有兩對男女正在呢喃私語,那兩個女子都是袒胸露乳,衣服短得不能再短,濃妝艷抹的臉,在彩燈的照耀下,像鬼魅一樣妖艷。這兩個女子,毫無疑問是酒托。而那兩個男子,則是上鉤的笨魚。一個身材肥胖的男子,正在開懷暢飲,他殷勤地給酒托的杯子里斟滿紅酒,然後碰杯,一飲而盡。另一名男子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大堆的果盤、飲料,服務生正在打開一瓶紅酒,這名男子用牙籤插起一顆聖女果,滿面笑容地送到酒托的嘴巴里……我看了後,暗自好笑,現在兩人滿面春風、志得意滿,過會兒算賬的時候,估計想哭都沒有眼淚了。
我剛剛在凳子上坐定,服務生就過來了,拿著酒水單。酒托裝著不認識服務生,看著我說:「來瓶紅酒吧。」我知道一瓶紅酒動輒就是幾百上千元,趕緊說:「我從來不喝酒,我一見酒就過敏,我酒精過敏。」酒托跟我撒嬌說:「人家想喝點嘛,人家想喝嘛。」我裝著沒有聽見,心中暗暗地罵著她。酒托對服務生說:「拿紅酒來。」服務生轉身想離開。到了這一步,一般男人礙於面子,只好遷就酒托,這樣就上當了。他們說給你打開的這瓶酒是1000元,你就得掏1000元;說是2000元,你就得乖乖掏2000元。紅酒市場本來就非常亂,從來就沒有一個價格尺度,它繁雜的名字可能連品酒師都沒有聽說過。
我知道坐在我對面的這個漂亮女人是酒托,她懷揣一把磨得鋒利的刀子,正準備宰我。我在她的面前沒有必要裝大款,我也不想和她之間發生任何故事。我趕緊站起來說:「我沒有帶錢,不要紅酒。」
服務生站住了,酒托愕然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怎麼樣才能脫身。我又急又怕,滿頭大汗。
突然,裡面傳來了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遲鈍聲音,我循聲望去,看到那個剛才還在開懷暢飲的胖子倒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三個穿著黃色T恤的服務生露出了本來面目,他們一腳加一腳,競相踩踏在胖子的身上,胖子痛苦地扭曲著身子,扭成了一截蝦米。
胖子一直在求饒,他把這些比他年齡還小的流氓叫「叔叔」。流氓們罵道:「他媽的沒有錢還跑進來,手機掏出來。」
原來開懷暢飲的胖子付不起酒錢。
坐在我對面的酒托回過頭來,拉著我的衣服說:「坐下來啊,打架有什麼好看的。我們喝我們的,來到這裡就是消費的,別在乎錢啊。」她拋給我一個曖昧的眼神。我裝著沒有看見,繼續緊張地想著脫身之計。
胖子站起身來,把手機掏出來,遞到流氓們的手中。那時候的手機很貴,最便宜的手機也要上千元。
另一個男子也在結賬,他把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鈔放在桌子上,小心地問服務生:「你們認識啊?」他指的是服務生和酒托。服務生反而嘲笑他說:「你帶來你的女朋友,到我們酒吧消費,我怎麼認識啊。」男子站起身來,他的腦門上亮光閃閃,全是汗珠。他垂頭喪氣地走出去,用手掌在腦門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我看到這名男子帶來的酒托,看著收錢的服務生,嘴角掠過一絲舒心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