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奴們睡覺都很早,可能是因為他們身體虛弱的原因。他們一躺下去,就響起了響亮的鼾聲。那天夜晚,我還是睡不著,思量著怎麼脫身。跑吧,門外就是幾隻比餓狼還要兇猛的惡犬,這種身體龐大的狗,絕不是城市裡那種養在居民樓里的性情溫順的寵物狗,這種狗疾如閃電,力大無比,它的攻擊力頂得上一隻金錢豹。再說,就算偷偷跑出去了,沒有惡犬追擊,這樣漆黑的夜晚,不辨方向,我該去哪裡?就算走對了方向,但是肯定還會遇到別人,還會被抓回來。那個蹬三輪車的人不是說了嗎,這裡到處都是他們的人,無處可逃。我想起了看過的電影《桂河大橋》,日軍把盟軍戰俘押解在熱帶原始森林裡,戰俘想逃也無法逃脫,因為離開戰俘營後,遇到的是炎熱、飢餓、焦渴、猛獸、土著人等等危險,這些比日軍的皮鞭更加可怕。
既然無法逃脫,那明天該如何應對?我在焦急地思慮著。我感到自己就像一隻綿羊,被關在除夕夜的柵欄里,聽著柵欄外的爆竹聲聲,心中充滿了惆悵和凄涼,當別人歡天喜地慶過新年的時候,我的死期也就到了。
我頭痛欲裂,這是好幾天沒有安心睡覺的結果。後來,也許到了下半夜,我矇矓睡去了,感覺只是打個盹兒的工夫,門外就響起了血頭憤怒的叫罵聲,好像誰踩到了他的大拇腳趾一樣氣急敗壞。勺子已經穿好了衣服,他推醒了我。我睜開眼睛,看到窗外依然一片漆黑。
我和勺子,還有一群不認識的人,慢慢走向外面,走向一輛停駛在黑暗中的卡車。
幾分鐘後,我和血奴們站在汽車車廂里,在無邊的黑暗中駛向血站。黑暗像大海,汽車像一條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破船,搖搖晃晃,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車廂里不時響起叫罵聲,不是誰踩了誰的腳,就是誰碰了誰的頭。還有一個人叫聲哎呀,被擠出了車廂,掉落在了路邊,幸虧沒有摔傷。
我一路都在努力想著,我如何才能逃過這一次劫難。
這天到得比較早,我們是第一批來到血站的人,我們在朦朧的夜光中站好隊伍,大家都沉默寡言,懷揣著自己的心思。有人怕冷似地蹲坐在地上,抱著雙膝;有人拚命抽煙,煙霧包裹著一張鐵青色的沒有洗乾淨的臉。我的前面是勺子,勺子吸溜吸溜地吸著鼻涕,手指有些哆嗦;後面是啞巴,他的眼神在清冷的天光中顯得有些慌亂。原來大家都和我一樣,有些緊張,畢竟這是自己身上的血液,而現在就要被抽出來,送給別人了。
昨天,勺子和啞巴都沒有賣血。
我悄悄問勺子:「你怎麼一月就賣十幾次血,這樣身體受得了嗎?」
勺子嘆口氣說:「沒辦法,沒錢啊。再賣上一些時日,就回家去。」
勺子賣血已經七八年了,他跟著不同的血頭這些年輾轉了好幾個地方,從北向南,他這些年也沒有和家人來往,家人不知道他在哪裡,在做什麼。他也忘記了家鄉的面貌,家鄉在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冰冷的地址。
七八年的賣血生活,徹底掏空了勺子的身體,讓勺子虛弱得像個稻草人,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不賣血的時候,他就躺在地鋪上睡覺,一天又一天,他的生活失去了任何樂趣。他不能跑步,一跑步就會頭暈,就會摔倒。摔倒後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爬起來。這樣的身體也不能再賣血了,再賣血就會死在血站。
我又問起了啞巴的情況,勺子說他也不是很清楚啞巴的情況,只是聽啞巴的一個同鄉說,啞巴是為了逃避債務才跑出來賣血的。啞巴家在非常偏僻的鄉下,三年前,啞巴借了很多錢娶了一個漂亮老婆,可是結婚的第三天,老婆就不見了。債主上門索債,啞巴沒有錢還債,就跑出來賣血。
啞巴雖然又聾又啞,但是他心中雪亮,看到我和勺子在說話,不時地看他,他知道我們在說他,就疑惑地盯著我們,嘴角掛著模稜兩可的微笑。勺子和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就不再說話了。
天空越來越亮,太陽爬上遠處的山巔,羞怯地露出了半張臉,就像一個躲迷藏的孩子。幾輛手扶拖拉機和大卡車轟隆隆地開來了,像傾倒貨物一樣,將這些血奴倒在了血站門口。護士們來了,一個個神氣活現,趾高氣揚,她們從血奴們的面前走過,血奴們敬畏地看著她們——這些被稱為白衣天使的人。
太陽就像一塊干牛糞,將血奴們渾身都烤得暖烘烘的。有人脫下了毛衣,有人把褲腳挽起來。護士們開始工作了,排好隊伍的人群向前慢慢挪動,我的前面是勺子,他已經一隻腳站在了門口的台階上。勺子下來就是我,我該怎麼辦?
勺子走進去了,我看到他坐在了一張凳子上,那張凳子異常古老,已被無數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閃亮。他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手臂青筋暴露,像蚯蚓一樣。他的手肘下是護墊,護墊里塞著堅硬的棉花,護墊因為和無數的手肘親密接觸,已經變得骯髒不堪,像一塊還沒有來得及清洗的尿布。
我跟著勺子走了進去,我就站在勺子的後面,我看到了護士身邊坐著的血霸,他正悠閑的抽著煙,微微眯縫著眼睛,桌子邊放著一部手機和一盒中華牌香煙。
這個血霸不是此前我看到的那個血霸,這個血霸比那個血霸蒼老,他們都同樣臉型瘦削,但看起來他比那個更陰險。他的眼光很毒辣,落在你的身上,像剔骨刀一樣,將你的骨頭磨得窸窣作響。流氓就是流氓,尤其是那些老流氓,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能露出本色。
護士拿起針管,沒有做什麼準備,就將針頭刺進了勺子的血管里,勺子的背影似乎抖動了一下,又變得沉默了。血液像蛇一樣順著針管,飛快地流進桌子旁邊的塑料包里。塑料包放在磅秤上,突然奔涌而出的血液打在毫無準備的磅秤上,讓磅秤的指針突然沉下,又向上回覆,秤盤也開始搖晃起來。勺子的耳根突然顫抖了一下,他一定很疼。
勺子抽完血,站立起來,用棉簽壓著血管上的針眼,向外走去。輪到我了,我只要跨出這一步,只要坐在那張古老的凳子上,我就像躺在案板上的羔羊一樣,連叫一聲的機會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刀子捅進脖子里。
就在勺子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我閉著眼睛,渾身哆嗦,就像受到了極度寒冷一樣。我感覺到勺子俯下身抱著我,一聲一聲著急地問:「怎麼了?怎麼了?」我還感覺到血霸也站了起來,他氣急敗壞,大聲叫罵。很多血奴都圍在門口,焦急地向房內張望,很多雙手抱起了我,在我的胸口拍拍打打。我聽見護士鎮定地說:「暈血,沒事的。」
我不是暈血。我從小就一直膽子很大,我爬上過五六十米的煙囪頂上,那個煙囪幾十年都沒有人上去過,我後來回想起來才感覺到害怕;我還一個人走過幾十里夜路,鄉村的夜路經常有狼蟲出沒。我從沒有害怕過。小時候和人打架,被人打得滿臉是血,我也沒有害怕過。
我是裝的。
我憋著氣,憋得非常難受,後來實在憋不住了,我才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吸氣。我消瘦的胸腔上,肋骨根根凸起,像琴鍵一樣,而此刻的我就象一架風琴,充滿了憂傷和哀愁。
血霸走了出來,他穿著皮鞋,狠狠地踢我,叫罵著,我一邊躲閃著他殘酷的皮鞋,一邊解釋著。長發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用當地方言向血霸說著什麼,血霸停止了咆哮,氣呼呼地拍打著剛才因為踢我而沾上塵土的褲腳。
長發有些生氣地對我說:「你賣不了血,就早點說嘛!」我像做錯了事情一樣地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長發心存感激。
這次又僥倖逃避了賣血,然而,下次我該怎麼辦?尋找什麼借口?
我想離開,然而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我不知道怎麼才能逃出去。我想,也許長發能夠幫忙。
我正想著長發,長發就出現了。他來到了門口,和血霸一樣不願意走進來。這間房間太髒了。我知趣地走出去,像做錯了事情一樣看著長發,又惶惶不安地低下頭。長發還是早晨那句話:「你賣不了血,就早點說嘛!」
我不言語。此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名被輪姦的少女,稍有反抗就遭到了輪姦者的責怪。但是,我知道長發和血霸他們不一樣,長發身上還有尚未泯滅的人性。
長發說:「我跟老大說了,你以後就在廚房做飯吧。有需要的時候,就給大家講講課。你是老師,會講好的。」
我強壓著心頭的狂喜。直到長發走遠了,我才幾步跨進房間里,蒙著被子大笑。
天上真的會掉餡餅。
然而,血奴們要聽什麼課?我不懂。
早在幾年前,一股叫做傳銷的歪風就席捲而來,它的波及面之廣,禍害之深,連這樣的山村也不能倖免。
傳銷的基本功就是煽動,讓煽動達到洗腦的目的。謊言重複一百次就是真理。就像宣揚聖戰的本拉登一樣,整天進行的是愚昧教育,讓當地老百姓相信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他給予的,他是太陽,儘管他們生活得並不幸福,但是他們還以為自己生活在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