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我跟著長發去辦身份證,長發知道我是民辦教師後,一路上對我很客氣。他說民辦教師都很窮,他們村莊就有幾個,窮得都沒人願意嫁給他。唉,連流氓都看出民辦教師恓惶,為什麼那些大肚子的人就看不到呢?
我和長發坐著一輛人力三輪車,蹬三輪車的是一個50多歲的人,腰身佝僂,像一個問號。長發一路向我炫耀他對這個世界,對這個社會的看法,他口若懸河,暢談國家大事。他可能認為,能讓一個教師佩服他的觀點,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我一路都在聽著,隨聲附和著,他興高采烈,手舞足蹈。俗語說「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其實,流氓都喜歡裝作自己有文化,喜歡裝深沉,說話的時候也喜歡文縐縐的,一些人們不會用的書面語言,也會出現在他們的口頭中,讓人覺得莫名其妙。長發還喜歡在說話時夾雜一些成語,而這些成語要麼使用不恰當,要麼錯字連篇。他說:「美國打伊拉克,簡直是囫圇吞棗。伊拉克『臘』手不及。」他把囫圇吞棗理解成「容易方便」了,他把措手不及說成了「臘」手不及。
我向長發講起了我小時候的生活,真實的生活。我小時候從來沒有吃過一次飽飯,那時候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夠吃一碗涼粉,因為那時候的我認為涼粉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每次趕集的時候,經過涼粉攤,我都會大口大口地吞咽口水。其實那時候一碗涼粉也就兩毛錢,可是父母捨不得給我兩毛錢,因為兩毛錢還能買到一斤鹽,或者灌到一瓶醋。那時候的食鹽和醋都是散裝的。食鹽像岩石一樣顆粒巨大堅硬無比,需要用榔頭才能砸開;醋是本地的一個老人用柿子自己釀造的,醋的上面經常會漂浮著一層白色的凝固物,有時候還會有幾隻被酸死的昆蟲。上初中的時候,我是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每周日下午背著一周的乾糧來到學校。我每天只能吃一個玉米面窩窩頭,其餘就用紅薯充饑。冬天的時候,玉米面窩窩頭非常堅硬,都能把狗砸死,窩窩頭的表面結著一層冰凌,一咬,就留下幾個牙印。周六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挖野菜,什麼小蒜、薺菜、野苜蓿等等,凡是吃起來沒有奇怪味道的都挖起來,回家後,母親用開水把這些野菜燙熟,撒上鹽,拌上醋,裝在一個罐頭瓶子里,這就是我一周的副食。那個罐頭瓶子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得來的,我初中三年一直用著……
長發也說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他說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個民辦老師,對他很好,天冷的時候,還會讓他睡在自己生著土爐子的房子里。可是那時候他不喜歡學習,喜歡打架,總是惹那個老師生氣。後來那個老師患病死了,他一直覺得很愧疚。初中的時候,他的父親總是受到村長的欺負。有一次,他叫上幾個哥們,躲藏在村口,夜晚村長回家的時候,他們用石頭一頓猛砸,把村長砸得住院了。後來,村長知道是他乾的,但是不敢找他的碴兒,因為這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幫子弟兄,都喜歡打架……
長發是我在血奴群落中接觸到的最可愛的流氓。
路上,我們還遇到了幾輛拉著血奴賣血歸來的車輛,長發說,這些都是別處的賣血人。這裡有多少血奴,連他都不知道,「少說也有幾千吧。這是我們這裡的致富之道、發財之路。」
中午的時候,人力三輪車將我和長發拉到了我上次來到的那個賣血的地點,賣血點的周圍依然聚集了很多人,都是血奴。長發說:「這裡每天都是這樣,血站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抽血的只有那麼幾個女子,一天給出去的錢就有好幾萬,你說他們能有多少錢?」長發羨慕地說。
距離血站幾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家商店,商店掩映在一片濃密的樹蔭下。商店的貨架上放著幾瓶可口可樂和雪碧,還有幾包速食麵,外包裝上蒙著一層塵土。商店有一個玻璃櫃檯,裡面放著幾個作業本,邊角都已經卷了起來,顯然放置了很長時間。作業本的旁邊是幾個煙盒,長時間的風吹日晒,讓煙盒的顏色變淡變白,不知道裡面有沒有香煙。和幾乎所有鄉間小店一樣,這間商店經營各種日常用品,每種商品卻都只有少數陳舊的幾件。
這家商店和大城市火車站的那些商店一樣,它們做的都不是商品生意,這些商品只是一個幌子,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它們有另外的見不得人的生意。
這家商店辦理各種證件。長發說,老闆以前是刻章的,生意一直不好,一年到頭只有兩身衣服,夏天一套,冬天一套。可自從做了辦證的生意後,徹底發財了,整天穿西裝打領帶,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港商,「癩蛤蟆上大街,冒充綠色小吉普。」長發嘲弄地說。
我跟著長發走進這家商店,老闆顯然認識長發,他抽出一根香煙,討好似地給他點燃了,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把香煙放進口袋裡。長發從老闆的口袋裡掏出香煙,抽出一根遞給我,說:「你他媽的也太吝嗇了,生意來了,一根煙也捨不得發。」老闆點頭哈腰地說:「抽啊,抽啊。」
老闆有四十多歲,滿臉都寫著油滑和姦詐,他前一秒鐘還在笑著,後一秒鐘就會拉下臉來,笑容像風一樣突然消散了,你只能聽到他在說什麼,但是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的想法就像女人的年齡一樣,讓人無法猜透。他穿著一條黃色軍褲,黑色皮鞋,上面穿著一件大紅毛衣,毛衣的下擺塞進褲腰裡,用皮帶紮緊,毛衣的外面還打著一條花花綠綠的領帶,領帶的外面是一件蒼青色的西裝。正像長發說的,老闆果然發財了,果然喜歡穿西裝。
辦理身份證前,先要去照相。三輪車又拉著我和長發來到了相距二三里路的鎮上。在一家照相館裡,照完相後,又等了兩個小時,我就拿到了自己的一寸免冠照片。午後,三輪車拉著我們回到了商店裡。
老闆說:「最少要交六張照片,辦六個身份證。」
我問:「身份證怎麼辦這麼多?一張不就夠了?」
老闆說:「一張怎麼能夠呢?人家一般都是辦十幾張身份證,每次賣血的時候拿一個,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長發也在旁邊說:「老闆說得對,大家都是這樣。你必須最少辦六張。」
老闆拿出一張紙,讓我把所要辦理身份證的地址和姓名寫上去。我拿著圓珠筆,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寫。老闆一把搶過了圓珠筆:「這有什麼難寫的?」他在紙上一下子就寫出了六個名字,張明強、李德生、胡山海等等,然後,又在每個名字後面填寫了江西省、河南省等六個不同的詳細地址。「我辦的證多了,全國各地的地址提筆就寫。」他得意地說。
這樣,我照了一張照片,洗成了六張,就變成了六個人,出生在全國各地不同的地方,叫著六個不同的名字。
下午,六張身份證辦好了。每張身份證上都是同樣的一張我的照片,而名字不同,出生地址不同,身份證號碼也不同。我捧著這些身份證,驚訝萬分。
三輪車將我們拉到居住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遠山近水,靜默無語,樹影疏淡,炊煙裊裊,高高的天空中,有幾隻鳥的翅翼無聲划過,這一切看起來就像一幅水墨畫一樣美麗,然而,沒有人知道這裡掩藏的血腥罪惡。
我回到房間,看到同寢室的四個人都在。他們剛剛吃過晚飯,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地鋪上,有的用手指摳著腳趾甲;有的無神地望著門外;有的用手掌在乾瘦的身上揉搓,一搓就會掉下一層泥垢;還有一個和我床鋪挨著的,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好像有心事。
我剛在自己的鋪位上坐穩,血頭肉瘤就走過來了。他站在門口,他不屑走進這間散發著異味的房間,他指著我說:「89號,明天你上班。」說完,他就離開了。我的編號是89號。在這裡,血頭稱呼每個血奴都不用名字,都是用編號或者外號,就像囚犯一樣。
摳腳趾甲的停止了動作,右手食指仍然做出一個勺子的形狀,他問我:「你是什麼血型?」
我說:「O型。」
勺子說:「我也是O型,明天一塊兒去。」
勺子說:「我一月要賣血十幾次,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證。」他挽起胳膊,讓我看他兩條手臂上的針眼。手臂上,針眼密密麻麻,就像是包了一層紗布。
我問:「你隔一天就去賣血,護士難道認不出來你?」
勺子輕蔑地垂下嘴巴,嘲笑著我說:「你真是一個書獃子,誰管誰呀?只要你願意賣,他們巴不得買。400毫升血只給我們200塊錢,你知道他們賣給受傷需要輸血的人,會要多少錢啊?一倍還不止!」
我說:「即然這樣,還辦什麼假身份證?浪費我們的錢。」
搓著身體的那個人接過話來說:「身份證是聾子的耳朵,樣子貨。」害怕我聽不懂,他又說:「血站的人總得給上面一個交代,要檢查的時候,看到這個身份證的人一月只賣了一次血,他們也說得過去。」
望著門外的那個人一直一言不發,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一個聾啞人。每當需要他賣血的時候,血頭拉起他的胳膊,手指戳在他的血管上,他馬上就明白了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