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準備來南方闖蕩的第二天,突然接到了妹妹的電話。妹妹在電話中說,父親的病又發作了。
就是在農民負擔最重的那幾年,也是在醫療費用高漲的那幾年,父親染上了疾病。
我在縣城工作,縣城距離家鄉有幾十里路,要坐一個多小時的班車,下了班車後還要走一個小時的山路,所以我平時很少回家,不想走那麼遠的山路,更捨不得花費那幾元錢的車票錢。
那年冬天,相隔了好幾個月後,我回到家中,突然看到父親的背上隆起了一個大包。我問父親怎麼了?父親平靜地說:「沒事沒事,不就是長了一個疙瘩。」我又問母親,母親說,父親背上的疙瘩已經長了好幾個月了,她一直勸父親去醫院,可是父親捨不得花錢,就一直拖著不去,最近這一個月長得很快。
我預感到不好,就強拉著父親去醫院,父親還是不去。後來,我才知道,當時家中僅有幾十元錢,還要等著交電費,買食鹽。父親也預感到自己的病情可能比較嚴重,可能要花費很多錢。而那時候的醫院,正是醫生大肆收紅包,亂開處方,亂收費,痛宰患者的年代。
那天,我將父親拉進醫院裡,醫生檢查後說是癌症。如果立即做手續,也許還有救。
父親躺在醫院的病房裡。我奔走在縣城的大街上,向每一個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人借錢。我向別人說著父親的病情。但是,那時候的人們也都沒有多少錢,奔跑一天,也只能借到幾百元。我現在還能記得,有一天夜晚,我坐在一幢大樓的台階上,傷心得號啕大哭。後來哭累了,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去醫院看望父親。
後來,在一位朋友的擔保下,我去銀行借了幾萬元,才讓父親順利地做完了手術。
手術結束後,我以為父親身體徹底恢複了,沒想到,現在又舊病複發了。
妹妹帶著父親來到了省城。那時候,我租住在城中村一間非常狹小的房間里,房間里僅僅放著的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就佔據了大半個空間。每天晚上,我會趴在這張桌子上寫稿件、寫小說,累了就躺在床上睡個囫圇覺。我身上背著幾萬元的欠債,幾萬元的欠債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必須拚命工作。
父親和妹妹來後,我把桌子放到了屋外的過道上。父親睡在床上,我和妹妹在地上鋪張報紙,就睡在地板上。半年沒有見,父親瘦了很多,雙頰塌陷,原來非常強壯的身體,現在瘦成了一把骨頭,看著讓人心疼。父親那天晚上一直沒有睡著,我也沒有睡著,只有累了一天的妹妹睡得很香。我看著床上瘦小的父親,眼淚一直在流。父親每隔一會兒就會翻身,長長地吐一口氣,癌症病人都會非常疼痛。父親害怕我擔心他的身體,一直咬牙忍受著刺骨的疼痛,一聲也不吭。
天亮後,我們走在通往醫院的街道上,父親一直用左手扳著右肩胛骨,腮幫子高高地鼓起。我問父親怎麼了,父親說:「沒事沒事。」我明白,父親一路都在咬牙忍受著鑽心的疼痛。
來到醫院,醫生檢查後,避開父親對我說:「已經到了癌症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醫生還建議住院化療,但是我知道,一切已經晚了。再說,化療需要幾萬幾十萬,而我一個小記者,當時每月僅有一兩千元的收入。
我和父親、妹妹走出醫院,來到了大街上一間照相館裡。此前,因為沒有錢,我們從來沒有照過全家福,現在,終於能夠在一起照張照片,可還是不完整,母親和弟弟都沒有在。後來,全家沒有再在一起照過相片,這讓我終生遺憾。
從照相館走出來,我帶著父親走進飯館,父親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去,說回家做飯,花這麼多錢幹什麼。我有些生氣地把父親推進飯店,三個人吃了三碗炒麵。父親吃得很香,那是他今生唯一一次進飯館吃飯。
也就是在這家醫院裡,我第一次聽說了「血奴」,見到了「血奴」。
那天,我陪著父親在醫院檢查身體,醫院裡患者很多,我坐在一張長椅上,無意中聽到了身邊兩個人的對話。他們在談論自己的身體,說最近一段時間身體狀況很差,連一桶水也提不起,以前不是這樣的。接著,他們說起了賣血的事情,聽他們說一月要賣十幾次血,賣血太多了,身體就垮了。聽到這些對話,我感到很震驚,扭頭看過去,看到他們兩個都非常消瘦,臉色蠟黃。
我想起了幾天前接到的一個線索,報料人在距離省城幾百里之外的一個鄉村,他說他們那裡整村人都在賣血,很多人以此為生。還有人承包了長途汽車,拉著一車人去周圍的省市去賣血。我把這條線索彙報給了老總,老總認為題材太過敏感,放棄了。
現在,想不到血奴居然就在我的身邊。
我藉機和他們攀談,想了解更多的情況。儘管這個題材老總不讓報道,但是我還是想了解這一群人特殊的不為我們所知的生活,這種特殊的「職業」讓我很詫異。然而,他們很敏感,防範心理很強,他們聽到我的問話,便閉口不言,匆匆離去了。
血奴,這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依靠賣血生活?這樣做,是不是在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還是在那家醫院裡,我平生第一次遇到了醫托兒。
我們正徘徊在醫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該去哪一個科室。醫院裡沒有癌症科室,也沒有腫瘤科室。我先掛了內科的號,然後帶著父親去了醫生辦公室。我現在都能記得那名醫生的長相,年齡在50多歲,戴著眼鏡,皮膚白皙,看起來醫術很高明。他勸我們去另外一家醫院,說那家醫院能夠治癒骨肉瘤,而且收費比他工作的這家正規醫院便宜。接著,他打電話叫來了一名女子,女子帶著我們七拐八拐,來到了小巷盡頭一間房屋裡,房屋很小,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個書架,上面擺放著幾瓶西藥。
女子從每個藥瓶里取出幾粒葯,包好,然後說「一共5200元。」父親當時就感到很奇怪,大醫院不接診,為什麼讓小醫院治療?幾小包西藥,為什麼就要這麼高的價格?父親不願買葯,拉著我出來了。
我們來到那家正規醫院的門口,看到很多男女在遊盪,眼睛像賊一樣在每個路人的身上瞄來瞄去,一發現目標,就貼上去,介紹說:「我以前也有你這樣的病,我是在某某醫院治療的。」
這就是所謂的醫托兒。
送父親回到家,看著家中破敗的房屋,和屋檐下的那幾件農具,我很傷心。這間陳舊的房屋,和那幾件不值錢的農具,就是父母辛苦一生積攢的所有家產。農民真窮啊!
父親身染重疾,母親腿腳不靈便。母親小時候家裡很窮,總是吃不飽穿不暖,忍飢受寒,腿腳落下了風濕和骨質增生的病症,走路有些困難,更不能幹重活。這樣的家庭,怎麼能離開我?可是,我如果不去南方打工,又怎麼能夠還清欠款?我守在家中,日子又怎麼能夠好起來?
我一直想跟父母說,我想去南方了,那裡工資高些。可是我一直張不開口。
後來,一直到我以出差的名義離開北方,都沒有向父母說明。我偷偷地來到南方的一家報社,第一個月工資發了後,我給母親郵寄了2000元,打電話回家說:「我現在在南方。」母親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出差多長時間?」我無話可說,只好說我現在在南方工作。母親沒有責怪,只說:「南方那麼遠,你要自己珍惜自己。別給家中郵寄錢,我和你爸爸都不需要用錢。」
其實,那個時候家中需要很多錢,父親每天打針吃藥,就需幾十元。後來聽妹妹說,為了省錢,父親堅決不吃昂貴的杜冷丁,只吃幾毛錢一包的止疼片。止疼片的效果很差,父親疼得渾身顫抖,疼痛難忍時,他就用指甲摳住磚牆,將磚牆摳出了幾個深深的洞。
在北方的農村家中,父親的疾病一天天加重;在南方的城市裡,我全力打拚,想挽留住父親的生命。
那一年,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年。
我在南方工作的第一家報社是一家廣告公司投資主辦的,它無論發行量還是廣告份額在這座城市都居於末尾。但是,當時我和主任都天真地相信,只要我們努力,一定會讓這種報紙在這座城市佔據重要的一席之地。
來到這家報社不久,我就聽說,在南方的這座城市裡,依然有血奴的存在。我還聽說,血奴賣血,作踐的不僅是自己的身體,還有可能感染艾滋病。
我想打進血奴群落里,這樣的稿件如果刊登了,肯定能夠獲評當月好稿,而被評為當月好稿可以得到幾百元錢的獎勵。為了好稿獎勵,為了賺取更多的錢,我已不考慮自己的危險了。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時候的我和血奴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我們都是在鋌而走險,我們都是在用生命賭博。我們賭博的目的,都是為了那幾百元錢。他們賣血一次,可以拿到幾百元;而我寫出一篇好稿,也能拿到幾百元的獎勵。
那年春天,我背著蛇皮袋子,袋子里裝著我的換洗衣服和鋪蓋捲兒,來到了火車站。
每個城市的火車站都混亂不堪,每個城市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