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我整天像一條沉默的狗,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說一句話的。老實說,從走進窨井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著趕快逃離這裡。這裡殺機四伏,恐怖籠罩在窨井的每一寸空間里。
可是,我沒有機會離開。我的身邊每時每刻都有人跟著,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人。白天乞討的時候,我看著腳邊的螞蟻都感到很羨慕,他們可以自由往來,他們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可是我不行。
窨井是乞丐群落里重要頭領的家,也是我的家,可是這個家卻讓我心存恐懼。
窨井裡冬暖夏涼,外界的炎熱和寒冷無法穿透厚厚的地表,確實是一個天然上佳的居住地。然而,只有我們完全陌生的一群人,才會選擇這裡居住。他們的生活,我們一無所知。
睡在窨井裡的時候,我照樣很知趣地睡在最外面,最裡面是幫主和那個女人。有一天夜晚,我突然被那個瘋女人的叫聲驚醒了,不,應該是呻吟聲。在窨井的這些天里,我每天夜晚都處於半睡眠中,我擔心會在睡夢中遭逢不測。那個女人的呻吟聲夾雜著幫主狗一樣的喘息聲,像波浪一樣陣陣湧來,可是我沒有任何反應,恐懼已經讓我的慾望蕩然無存。我側耳聽到那些老大們都睡得很香,有的還打著鼾聲。他們大約早就習慣了瘋女人夜晚的喘息。
我還看到老大們對這個瘋女人好像都很害怕,他們看她的眼神躲躲閃閃。瘋女人是窨井裡唯一的一道風景,可是他們不敢欣賞。
這個瘋女人怎麼會來到這裡?
雖然我身處紅塵滾滾的城市裡,卻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我不知道在乞丐群落的外面,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相信報社肯定也一直在找我,可是他們找不到我,他們不知道我就在地下,在窨井裡,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在誰也不知道的隱秘的角落裡。
我與外界完全失去了聯繫。在這裡,我只能尋求自救。
每天晚上挨著我睡覺的那個老大,是剛剛被提拔的。他也只是比我早兩個月才有資格睡在窨井中。他年齡已經很大了,額頭和臉頰上的皺紋密密麻麻,像被刷子刷過一樣,腰身佝僂,像個蝦米。後來我知道,他已經沿街乞討五六年了。
以前的財務是怎麼死的和幫主的身世,也都是他告訴我的。他還偷偷地告訴我說:「幫主是個大渾球,手裡有命案。」那時候我一直以為這位老大說的命案是殘害財務的案子,不知道他說的是另外一樁事情。
現在已經忘記了當初是怎麼和這位老大走到一起的,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反正人和人之間有一種叫做感應的東西,你看到某一個人,就感到親切,就想和他交往,這就是感應;你見到另外一個人,就有一種排斥,甚至連他說話的聲音都不想聽到,這也是感應。當初看到那些老大時,我就認定了這個人是好人。他的嘴角有兩撇愁苦的紋路,就像一對小括弧。他不像他們那麼兇惡霸道,他就像一個剛剛從田間地頭回來,摔打摔打褲腳上的塵土,再點燃旱煙袋的農夫。事實上他就是一個農夫,被人欺負(他一直沒有告訴我被欺負的情形,受了什麼樣的欺負)後,就跑到城裡做了乞丐。這些也是他以後告訴我的。他說他想走,可是拿不出放在幫主手中的「提成」。
他姓吳,我那時候一直稱他吳哥。
吳哥的手下有六個乞丐,大部分都是假扮殘疾人的少年。幫主給少年們規定的任務是每人每天要乞討到100元。別的老大手下如果有人沒有完成任務,就會遭到毒打、餓飯等懲罰,第二天還要照樣去幹活;可是吳哥從來不打這些少年,完不成任務的時候,他也會假扮成瞎子上街乞討,拿著個破碗、拄著根竹竿,靠在公交站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說:「大爺大哥行行好,給我一元不嫌少,回去你撿金元寶……」
有一次,吳哥和我說起了他以後出去的情景。他說他有一對兒女,等到我們都出去後,讓他兒子跟著我學寫字算賬,「女兒就算了,女兒總歸是人家的人,花那閑錢幹啥?」
我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突然,我想起了那次幫主跟一個老大說「你以後再不要來了」後,那位老大嚇得渾身篩糠,我問為什麼會這樣?吳哥說:「那就是說,要把他做了。」
原來幫主如此陰險恐怖。
我又問起了那兩個和我隔街乞討的殘疾兒童。吳哥的神情突然變得非常悲戚,他偷偷地告訴了我幫中的秘密。
吳哥說,幫中還有幾個打手,平時就在城鄉結合部遊盪,看到那些沒有人照管的孩子,或者跑出家門的孩子,就偷出來,在一個連吳哥也不知道的地點,這些可憐的孩子被弄斷腿腳或者手臂。再過一段時間,這些孩子就被帶出來乞討。
我聽得大汗淋漓。
我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打手弄殘孩子的現場,但願這些只是傳說。
一場大雨過後,天氣變得涼快了。大街上的人都穿上了長衣長褲,可能已經到了立秋時節,可是我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乞丐的生活每天都是一樣的,乞丐的時間都是靜止的。
有時候,坐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從面前走過,看著他們鄙夷不屑的眼神,聽著他們呵斥我的聲音,我感覺不到絲毫委屈。我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乞丐,乞丐是這個世界上臉皮最厚的人,心靈最麻木的人。他們為了錢對什麼嘲弄都不在乎,所謂的自尊自強在他們的心中蕩然無存。
有時候,看到那些給我的破碗里丟了一元錢的人,我想:如果這不是錢,而是一本書該有多好,隨便什麼書籍都行,哪怕是一張有字的紙片也行。我的眼睛和心靈太饑渴了,太需要文字來滋潤了,那些字正腔圓、正大光明的方塊字。我想起了茨威格的小說《象棋的故事》,如果能夠給我一本棋譜,我現在也能練成一個象棋高手;如果給我一本卦書,我就會練成一個算命高手。現在,再難看懂的書籍,我也願意看,我也完全能看懂。我相信。
有一天,我看到馬路對面的商場門口突然出現了兩張乞討的新面孔。他們是一男一女,膚色黝黑,看起來好像很健壯。男子穿著綠色的衝鋒衣,女子穿著紅色的衝鋒衣;男子穿一條迷彩褲,女子穿一條牛仔褲。他們的衣服應該很值錢,因為看起來很結實。他們的腳邊還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那兩個登山包也價值不菲。他們跪在地上,向人乞討。
這樣看起來很有錢的兩個人,居然也乞討,很快就引來了路人里三層外三層地觀看,還有人不斷地向他們的腳邊丟錢。那天,因為他們的到來,我的生意嚴重地受到了影響。
午後,趁人不注意,我悄悄地收拾好破碗,夾在衣服里,穿過馬路,走向他們。我想知道,這兩個「有錢人」,為什麼要和我搶生意?
我擠進人群中,看到這一對男女跪在地上,低著頭,像懺悔一樣。他們膝蓋前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那種語調相當幽默和煽情:「你們看看我們這種丟人的樣子,是不是覺得我們是騙子?事實上我們不是騙子,我們是旅友。我們來到了你們這座城市,丟失了錢包,我們只想要點回家的錢。當你下班的時候,你為什麼急急忙忙往回趕?是因為有家在等待著你。現在,也有家在等待著我們,可是我們沒有錢回家。請好心人伸出援助之手,並留下你們的電話,我們回家後一定會把錢還給你們。」這張紙很新,看起來應該是剛剛寫上的,那麼,他們也就應該是剛剛丟失了錢包。紙張上還留有他們的電話號碼,有圍觀者撥打了這個號碼,居然能夠打通。
於是,就有人滿懷悲涼地看著這一對男女,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那張紙上。沒有人願意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不圖回報一貫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再說,給人一點錢,解決燃眉之急,又怎麼好意思要求人家還錢呢?
那天那對男女很豐收,他們足足收入了幾百元。黃昏的時候,他們離開了。
他們是真的旅友,還是假裝旅友的騙子?我想不明白。
但是,我看到他們收拾行裝的時候,那種眼神有著強力按捺不住的興奮,而且,他們在走出一段路程後,看到沒有人注意他們,就打的離開了。
這兩個人一定是假旅友。
這對男女只在我乞討的那條街道上出現了一天,第二天他們就消失了。此後,再也沒有見到過。
他們乞討的時候,老大為什麼不驅趕呢?為什麼不像當初刀疤對待我那樣對待他們呢?我還是想不明白。
旅友走了,過了幾天,又來了兩個和尚。
兩個和尚都是光頭,但是光頭上方沒有戒疤。他們來到這條大街上,見到面目慈善的中老年婦女,就口念阿彌陀佛,拿出一張紙片化緣。我看到果真有人掏出錢給了他們。
又有人和我搶生意,我有點兒不服氣,就決定去探個究竟。
我把破碗放在牆角,整理好衣服,至少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我走到了他們面前,雙手合十,口念阿彌陀佛。他們很詫異,對望一眼,也趕緊阿彌陀佛。
我問:「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