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乞丐群落 第三節 幫主的「陰宅」

我記得那天午後非常炎熱,知了躲藏在樹上長聲嘶鳴。店鋪里坐在櫃檯後的小老闆和街道兩邊販賣水果的小販,都神情萎靡沒精打采。街道上的車輛也都在悄無聲息地駛過,屁股後面連一縷黑煙也不冒。三輪車夫們把車子支在大樹下,坐在車廂里打瞌睡。一切都靜寂而詭異。這種情景很像我看過的那些美國西部片中的小鎮,沉寂中殺機四伏。

我跟在老大的身後走,老大不屑於和我走在一起。在乞丐群落里,他是我的頂頭上司,他有向我擺譜的資格。他腆著肚子,邁著碎步,卻保持上身筆直不動,雙手向後甩,走得很領導。以前在小縣城上班的時候,我們的局長就是這樣在我們幾間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老大一路上沒有和我說一句話。我們走了十幾分鐘後,走進了公園裡。公園後面有一片樹林,地面上鋪著一層積年的落葉,落葉間蠕動著蚯蚓、螞蟻和蛇。我突然害怕起來,老大為什麼帶我來這裡?是不是暗中還有人埋伏著,準備對我下毒手?而他一個人不是我的對手。我頭腦中飛快地將自己這幾天的經歷回想了一遍,感覺到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我正在疑惑的時候,老大停下了腳步,看看四周沒有人,便搬開了腳下的一個窨井蓋,然後示意我走下去。我不敢下去,我不知道他要耍什麼陰謀。老大踢了我一腳,惡狠狠地罵道:「媽的,快點!」我長長地吸一口氣,咬著牙關走了下去。到了這一步,是溝是崖都要跳下去,一切聽從老天爺安排。

老大也跟著我下來了,然後他移動了窨井蓋,重新蓋好,讓外面無法看出這裡面有人。窨井裡很黑,雙手所觸的都是黏糊糊的苔蘚,空氣中散發著一種發霉的氣味。窨井裡又很冷,有一股涼氣直透骨髓,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沿著台階走下十多米,就是一個平台。老大打開了小電筒,我看到腳邊是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管道——這是城市的生命管道。各種管道里分別流著這座城市所需要的水、液化氣、光纜信號,還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東西。老大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黑暗中有一縷風吹過來,但又不知道風來自何方。老大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我們又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十幾米,拐彎,突然看到了遠處有熒熒燈火。原來這裡還有人?誰住在這裡?他為什麼要住在這裡?

這裡住的是幫主。

沒有人知道我們幫主住在這裡,只有我們群落里的少數幾個乞丐。

幫主留著長長的鬍子和頭髮,感覺就像野人一樣。幫主生活在現代化的大城市裡,他卻把城市當成了原始叢林。那些高樓大廈是一棵棵樹木,而那些生活在陽光下的人都是猛獸。幫主不出去,幫主生活在這深深的洞穴里,像鼴鼠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生活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生活在這裡。我是在逃離了乞丐群落後,才從警察的口中知道了幫主選擇窨井作為自己藏身之所的原因。

後來,這個窨井被發現後,報社的攝影記者專門來到了窨井裡,拍攝了大量照片。這些照片通過攝影記者專用的渠道發送出來,立即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轟動。那時候的網路還不發達,我的稿件僅僅在我們當地的報紙上刊登,也只傳播在這座城市裡,沒有被網路轉載。

那天面對幫主,我很平靜,一點也不恐懼。我看著他亂蓬蓬的頭髮和鬍子,倒覺得他很慈祥。我看不出他的年齡,但是他的臉上沒有刀疤,他比老大對我的態度要好得多。他和藹可親,就像北方農村裡那些冬天蹲在村口袖著雙手曬太陽的老頭兒一樣。幫主的身邊還有一個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誰,他們是什麼關係。

幫主問我:「你識字?」

我答:「是的。」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在村子裡當民辦教師。」

「為什麼出來?」

「兩年沒有發工資,欠人一屁股爛賬,不出來就會餓死。」我說。

「老家在哪裡?」幫主問。

這些話此前我已經給老大說過一次,現在我開始緊張起來,擔心說漏嘴,引起幫主和老大懷疑。如果他們有了疑心,動了殺機,在這個地下十幾米深的洞穴里,我無處遁逃。我偷偷地向兩邊看,看有什麼可以用的傢伙,萬一衝突起來,我就操在手中,拚死一搏。

值得慶幸的是,幫主和我拉了幾句家常後,就說:「以後就在我這裡干。」

我沒有聽懂,疑惑地看著幫主蠟燭光下那把飄到胸前的鬍子。老大解釋說,以後給幫主打理幫中的大小事務,主要是財產分配,因為我識字,會算賬。

從此,我的職務得到了提升。我從一名最下層的小乞丐,一躍成為組織里的「財政部長」,夜晚也能夠睡在幫主的洞穴里。那麼,以前的財政部長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也不敢問。

和幫主睡在洞穴里的,除了我和幾個大哥外,還有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其實很年輕,模樣也俊俏,就是有些神志不清,說話也黏黏糊糊的。她沒事的時候就在洞穴里走來走去,圓滾滾的屁股表情豐富,忽兒甩到左邊,忽兒甩到右邊。兩個大奶子像兩隻兔子一樣在胸前跳躍。她和幫主一樣,有時候披條床單,有時候一絲不掛。

白天,洞穴里只有幫主和那個女人,別的人都要出去幹活。我的活路還是乞討,討多討少都無所謂了,沒有人再凶神惡煞地管教。但是,我的行動照樣受到限制。有一次,為了檢驗是否有人監視,我在黃昏「下班」後,故意朝公園相反的方向走。走出幾十米,後面跟來了一個不認識的人,突然衝到我面前說:「幹什麼去?」

「拉肚子,找廁所。」我輕描淡寫地說。那個人是打手無疑。

我們經常在大街上見到乞丐,有的是一個人,有的是兩個人搭伴。其實這些乞丐的後面都有人在監視,監視的人躲藏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他會監視著乞丐的一舉一動,也會監視到每一個走進乞丐的人。那一雙躲藏在暗中的眼睛陰險毒辣,乞丐們都非常害怕那些人。

幾年後的一次,我跟蹤一個殘疾孩子乞討。那個殘疾孩子每到夜晚九點左右,就有一輛麵包車開過來,拉走孩子。我打的繼續跟蹤,一直跟著麵包車來到了一個小區里。殘疾孩子被抱上了一幢單元樓里。後來,我守候在這幢單元樓里,居然發現這裡有好幾個殘疾孩子,每天被麵包車接送乞討,每個大人監視一個乞討的殘疾孩子,而他們的幫主,是一個腿腳殘疾的中年男子。

接下來的事情更為恐怖,這個瘸子經常會帶著手下人去鄉下轉悠,見到單獨行走的孩子,或者殘疾孩子和智障孩子,就拉上麵包車,一直拉到城市裡……做他們乞討的工具。

這個瘸子居住在小區里,平時就在小區的麻將館裡打打麻將、聊聊天。由於他特殊的身體結構和那幾個殘疾孩子,所以,小區里做生意的人都認識他。上面的話就是小區里一個理髮的老頭兒告訴我的。

後來,這個瘸子帶著這幫殘疾孩子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這樣的事情,在我暗訪的這個乞丐群落中也有。

有一次,在我經常乞討的那條大街的對面,多了兩個沒有手臂的孩子。他們的生意很好,我看到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在他們面前的破碗里放錢。他們神情木訥,連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

我不認識他們,但是能夠和我在一條大街上乞討的,絕對是幫主管轄下的這個幫會的人。

但是,我不知道他們的來歷。

有一次黃昏,我故意收工比較晚,這時候大街上行人比較稀少。我隔著一條街道,看到一名腰身有點佝僂的中年男子站在兩名殘疾兒童的面前說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佝僂男子獨自走了,這兩個殘疾兒童相隔十幾米遠跟在他的身後也離去了。

毫無疑問,這個腰身佝僂的男子,就是兩名殘疾兒童的老大。

這個腰身佝僂的男子和我一起住在窨井裡,但是我還從來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和幾個老大朝夕相處,慢慢就熟悉了。我工作兢兢業業,也深受上下一致好評。有一次,和其中的一個老大一起出窨井的時候,我故意裝著漫不經心地說:「這些賬真難做,以前做賬的人哪裡去了?」

「被做了。」這名老大說,「他手腳不幹凈。」

這名老大接著說:「以前的財務在算賬的時候,總會偷偷留點錢,埋在公園裡一棵樹下,被跟蹤的人發現了。夜晚回到窨井的時候,幫主就和幾個人割了他的舌頭、刺瞎了他的眼睛,趁著夜深扔在了郊外的荒溝里。就算不死,也離死不遠了。」

我聽得毛骨悚然。

這裡如此危險,隨時會有殺身之禍,為什麼乞丐們還會留在這裡?原來他們的錢都掌握在幫主手裡。這就像那些剋扣工人工資的黑工廠一樣,如果你離開,就表示沒有一分錢拿;如果你繼續干,可能有一天老闆發了慈悲,會發還你們存放在他手中的錢。

乞丐們都是幫主的包身工。

幫主外表慈祥,內心狠毒。老大的刀子拿在手中,而幫主的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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