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乞丐群落 第一節 入丐幫

我終於可以做記者了,卻面臨著兩難選擇。我該去哪一家報社呢?

這兩種報紙都是剛剛走向市場的都市報。此前,在縣城上班的我都沒有聽過它們的名字。我以前看到的報紙都是《某某日報》,裡面全是大塊大塊的空洞文章。每年年終,單位會訂兩份報紙,一份是省級日報,一份是市級日報,全是關於各級領導的活動報道,報道形勢一片大好,處處鶯歌燕舞,人民齊誇政策好。訂這兩份報紙的錢由財政局專款專用,而訂閱其餘的更有可讀性的報刊,則就要自己掏錢了。

我正在猶豫著該去哪家報社報到時,一位自詡為報社資深人士的小個子青年說,前一家報社有前途,集中了這個城市的精銳人馬;而後一家報社掛靠在一家出版社,水平一般。我聽信了這位資深人士的話,進入了前一家報社。這名資深人士也參加了兩家報社的考試,可是我此後一直再沒有見到他。印象中的他身材矮小,戴著眼鏡,口若懸河,夸夸其談,說話的時候高昂著頭,一副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神情。

在後來的工作生活中,我見到了很多像小個子這樣的記者。他們口吐蓮花,似乎很有才學,而下筆離題萬里,連初中生的作文都不如。

我的命運從這裡轉了一個彎。從現在開始,我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

當時我身上只有幾角錢,這幾角錢還不夠我在這座城市坐一趟公交車。我揣著這幾角錢來到了報社報到,幾角錢裝在褲子口袋裡,被我的手捂出了汗水。

值得慶幸的是,報社不但沒有收取各種各樣繁雜的費用,而且還免費安排食宿。報社有一個食堂,吃飯可以放開肚皮吃;報社還有一個宿舍,免費為記者提供住宿。宿舍里有嶄新的被褥床單,電壺臉盆,連毛巾都準備好了。這個報社就像家一樣,我從踏進報社的第一天起,就喜歡上了它。

報社的宿舍里一共住了三個人,除我之外,還有兩個同樣從外地來到這座城市的人。我們都是剛剛進入報社的記者。而其餘的采編人員,有的出生在這座城市,他們在城市裡有房子;有的嫌報社宿舍的環境不好,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多年過後,直到現在我還能記起我在報社第一次吃飯的場景。那一次吃的是炸醬麵,師傅剛剛給我撈了一碗麵條,我背過身去,還沒有走到座位上,就風捲殘雲地將那碗麵條吞下肚子里。師傅笑著給我撈了第二碗,還打趣地說:「慢慢吃,別著急,多著呢,看你能吃多少?」我極力壓抑著自己的食慾和不斷湧上來的唾液,坐在凳子上,端起飯碗,又是幾口吃下去了。這次師傅驚訝了,他給我盛了第三碗,疑惑地看著我。我端著飯碗慢慢走到座位上,不到一分鐘,第三碗麵條又吃完了。這次才品嘗到了炸醬的香味,才感到肚子里有了溫暖的東西。第四碗麵條盛上來的時候,很多人都好奇地望著我,可是我沒有感覺到,依然埋頭津津有味地吃著自己面前的炸醬麵。我吃得全神貫注,不知道身後已經站立了好幾個人,他們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那天,我一下子吃了六碗麵條,那是我這十幾天來唯一的一頓飽飯。很多年後,當初的同事聚會時,他們還會說起我那天饕餮的情景,而我也一直記得自己那天吃飯的幸福感覺。

第二天,報社就給我分配任務,去暗訪乞丐群落。

很多天後,我問起部門主任,為什麼當初選擇我去做暗訪記者,安排我去打入乞丐內部?主任說:「你剛來報社的時候,又黑又瘦,神情木訥,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不認識的人真的會把你當成乞丐……還有那天你吃飯的情景。」

原來剛來報社第一天吃飯的時候,主任就站在我的身後。他說他看到我吃飯的樣子,心酸得幾乎掉下眼淚。

這十年來,我暗訪過種種灰色的行業,與各色人等打過交道,而每次都能順利打進去,而且直抵核心地帶。我想,這可能是我天生有一張大眾化的臉龐,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神情,還有,外表看起來忠厚老實、木訥遲鈍,讓人放鬆了警惕。

人生充滿了太多的偶然。我因為狼吞虎咽地吃炸醬麵而被主任發現,主任便安排我做暗訪。此後十年來,我一直生活在暗訪這種最危險的新聞報道中。因為暗訪,我成了報社最神秘的人物,就連報社一些同事也不知道那些充滿了危險和曲折的暗訪是我做的;因為暗訪,我成了傳媒江湖中的「無名英雄」;因為暗訪,我成了報界傳說中「最英勇的人」;也因為暗訪,我一步一個台階登上了今天的位置。

如今,知道當初那些驚心動魄、危機四伏的暗訪稿件,出自我的手的,只有報社的老總和部門主任。

我的真實姓名從來沒有見諸報端。這樣做,是為了防備我暗訪過的黑惡勢力報復。這些年來,我處處小心謹慎,提心弔膽,每次走進報社,都要回頭看看身後是否有人跟蹤;每次回到家門口,都要留意是否有人盯梢。

暗訪生活充滿了危機,但是我樂此不疲,無怨無悔。

十年前的省會城市,已經出現了職業乞丐。他們結幫組派,強行索要,市民不堪其擾,卻又無可奈何。那時候的市民還都普遍認為乞丐是被生活所迫,就像傳統觀念中認為妓女是被生活所迫一樣。

領到任務的當天下午,報社提前支付給我100元錢,作為「活動經費」。我來到了南郊菜農的田地里,走進一間茅草棚里。那時候,當地的農民已經學會了享受,他們把菜地租給來自河南和四川的農民,坐享租金。茅草棚里有一個四川農民在抽旱煙,他的膚色與棚子里的黑暗融為一體。我是通過裊裊升騰的煙霧,才辨認出了他。

我說我想買一身他的衣服,越破越好。他不解地看著我,一連聲地說:「啥子?啥子?」我說了好幾遍,他才聽明白了,疑惑地問我床邊那套怎麼樣。那套衣服比較新,沒有一個補丁,不合我意。我發現地上堆著一條褲子和一件汗衫,都破了好幾個洞,可能是他準備扔掉的。我說想買這兩件,20元。他大喜過望,連忙說:「要得,要得。」臨出門,他還把一雙露著腳趾頭的黃膠鞋送給了我。

回到報社,換上那套衣服鞋子,攝影記者替我拍過照片後,我就走出報社,開始了乞討生活。

這些年來,我先後遇到了很多以暗訪起家的知名記者,在交談中得知,他們的暗訪都起步較晚。而十年前,很多省市的報紙都還沒有走向市場化,更不會有暗訪這種披露社會真相的形式出現。所以,我相信我可能是中國第一批暗訪城市特殊群落的記者,可能也屬於中國第一代暗訪記者。

多年過後,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天去暗訪的情景。熾烈的陽光照耀在我的肩上,也照耀著滾燙的柏油路面。高樓大廈的上方,有長長的鴿哨掠過,像竹片划過結冰的河面,聽起來異常凄厲。那是我第一次去採訪,也就是去暗訪。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也不知道今晚露宿何處,還不知道會不會挨打,會不會被乞丐們傳染上一些可怕的疾病。乞丐們都是社會弱勢群體,他們大多數居無定所、食不果腹,而病毒也最容易侵染上他們,包括肝炎、艾滋等等各種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疾病。他們的情緒也最不穩定,很多人都有各種精神疾病:暴躁、易怒、破壞欲、報復慾望、仇恨社會、下手不知道輕重……我即將走進這樣一個群落里,即將與這樣一群人打交道,但是那天我一點也不害怕,強烈的生存本能讓我忘記了恐懼。我告訴自己,我必須在這家報社生存下去,必須脫穎而出,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我來到了這座城市最繁華的一條大街旁,把事先準備好的一張紙鋪在地面上,上面寫著「妻子殘疾,又身患重病,夫妻流落在此,求好心人幫忙治病」之類的話。紙上放著一個破碗,碗邊被磕出了一個豁口。我坐在紙張後面,靠著牆壁,一副奄奄一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不敢看來來往往的人群,擔心他們從我的眼中讀出了欺騙。我只看著他們的鞋子,一雙雙皮鞋和旅遊鞋,都很漂亮,款式新穎。我想著,城裡人真的有錢,這些鞋子少說也有幾百元,而我從來沒有穿過50元以上的鞋子。

幾分鐘後,來了一對母女,孩子穿著白色旅遊鞋,母親穿著紅色涼鞋。孩子大概剛剛上學,她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念完了紙上的文字,然後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枚一元錢的硬幣,放在了破碗里。我低頭看著一雙旅遊鞋和一雙涼鞋離遠了,看著母女倚靠在一起的背影,心中一陣悲愴。善良純潔的孩子怎麼能知道這個世界上充滿了欺騙和醜惡?我們總是說自己親眼看到的才能夠相信,其實很多時候自己親眼看到也不能相信,在事物表層的下面,掩蓋的是無人知曉的真相。

臨到下午的時候,我已經有了20多元的收入。這些錢中,有一元錢的,有五角的,還有一角兩角的紙幣。我把一元和五角裝在口袋裡,只把一角兩角的紙幣放在破碗里,讓其他人相信我一直沒有要到錢。

快到黃昏的時候,我的收入已經達到了50元。而50元,是上世紀末期這座城市白領一天的收入。

大街上的鞋子漸漸少了起來,商鋪的燈光也次第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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