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停頓,戈藍上校就發動了第三次進攻。
從寺後的神山頂上下來的是子彈雨,從面前洋魔陣地上射來的是炮彈雨。紫金寺遭受著立體打擊,守衛它的西藏人只能躲在殿堂里,祈望炮彈不要穿越房頂落下來。許多僧舍平房被炸塌,古老而排場的紫金寺已是滿目瘡痍了。
炮轟之後,立刻就是步兵進攻。
西甲喇嘛決定:把敵人放進來打。放進來後,神山上的十字精兵就不會朝紫金寺開槍,正面的炮彈也不會亂炸了,可以保護西藏人,也可以保護紫金寺。
歐珠代本詫異道:「怎麼能放進來打?放進來多少?」
西甲喇嘛說:「越多越好。只要我們不死,紫金寺就是我們的。」
果姆說:「你們聽寺里的佛在說什麼?說我們不會死。」
巷戰開始了。紫金寺殿堂、僧舍、囊欠(活佛府邸)、民房片片相連,巷道路徑縱橫交錯,對陌生人幾乎就是個迷宮,進得來,出不去,何況十字精兵在明處,西藏人在暗處。暗處的西藏人除了火繩槍,還有刀劍棍棒。《聖史》上說,這一場戰鬥無法描述,沒有主要戰場,沒有主力部隊,更沒有主要戰士。哪兒都在打,哪兒都在死人流血。幾乎所有的庭院殿內都發生了近身肉搏。紫金寺的全部佛像都見識了這場血腥衝天的信仰之戰。更多的十字精兵走進了死胡同,進去就是死。死前,西藏人盡情嘲弄著他們的莽撞:「噢呀,原來洋魔是沒有眼睛的瞎子,不撞到牆上是不回頭的。出路在頭頂的天上,有本事你們飛起來逃走吧,就像那隻烏鴉。看啊,天上飛過了一隻不怕死的烏鴉。」
十字精兵退了,退回去的沒有幾個。
現在,戈藍上校怒火衝天。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到了這種時候,還要手下留情。他指的手下留情是:炮彈只打在了巷道場院和僧舍平房上,而沒有瞄準那些高崇富麗、雄偉壯觀的佛殿經堂,好像他跟西藏人一樣珍惜著紫金寺。不了,不能再珍惜了,就算摧毀所有的文物珍寶,十字精兵也不能再損失兵力。他下了命令:炸平紫金寺。但命令還沒有來得及執行,他又急急忙忙改變了。
來了一個人,帶著一隊西藏人,風塵僕僕。
戈藍上校吃了一驚:「你們沒有死,也沒有散,居然還能來幫助我們,果果中尉,莫不是上帝給我恩賜了你?」
果果中尉說:「不是沒有散,散了一些人,留下的這些都是沒辦法散回家去的,散回去就是死。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果果背叛了佛教,正在幫助十字精兵攻打西藏人。我們只能藏起來,不能露頭,一露頭就是死。可是我們能藏多久呢?又能藏到哪裡去呢?我們只能回來,上校。」
戈藍上校說:「死心塌地跟著我們吧,上帝會保佑你。」
果果中尉一臉隱晦,低著頭說:「上帝我是不信仰的,我信仰佛。我跟你們打仗也是為了不離開佛土西藏。」
戈藍上校說:「不信仰上帝的十字精兵是沒有的,也許你不久就會轉變。因為上帝給你的遠比佛給你的要多得多。你大概已經聽說我這次帶來了多少兵力,武器裝備也比以前好多了,看看我們的大炮小炮你就知道。勝利一定屬於我們,在我們佔領拉薩之後,我會推薦你出任……拉薩市長,或者更高的職位。」
聽到尕薩喇嘛的翻譯後,果果中尉揚起頭說:「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上校,你們不能再進去了,進去多少死多少。要進,得由我帶著你們進去。我是紫金寺的施主,熟悉這裡的所有殿堂路徑,不會亂走,更不會走到走不通的路上去。我知道佔領什麼地方,才算真正佔領了紫金寺。」
戈藍上校望了望天空,看到下午的陽光正在染濡天上的藍,絕妙的金藍色光暈似乎在用上帝的口吻笑呵呵對他講話:上校有福了。戈藍上校審視著果果中尉,想不出對方有任何引人入彀的理由,這才說:「那就開始吧,我可以讓你帶走一個縱隊,再加上你的人。」
對西甲喇嘛來說,這一次巷戰是措手不及的。他吃驚十字精兵居然那麼快就熟悉了紫金寺,死胡同絕對不進,沿著最便捷的路,直奔樓層高的建築。
紫金寺最高的樓層有四層,那是寺院的中心,叫吉祥寶洲,一層是擁有四十根柱子的大經堂;二層是卡拉扎倉,也就是顯宗經院;三層是醫明經院曼巴扎倉;四樓是一些佛堂和密修室。十字精兵首先集中兵力佔領了吉祥寶洲前面的護法殿,以此為依託,用機槍和來複槍密集的子彈,壓住來自吉祥寶洲的火力,然後沿著不熟悉的人絕對無法行走的房頂路線衝過去,佔領了三層曼巴扎倉和四層佛堂,然後從樓梯和窗戶甚至從地板上打洞射擊,把二層的西藏人趕到一層,又用同樣的辦法,把簇擁在一層大經堂的西藏人全部趕出了吉祥寶洲。
就在西藏人從大經堂蜂擁而出時,護法殿窗口的機槍和門內來複槍一陣猛掃。屍體在這裡堆積起來,西甲喇嘛悲慘地吼叫一聲:「佛祖,佛祖。」
西甲喇嘛也是從大經堂逃出來的。這裡是整個巷戰的指揮部,現在指揮部首先被十字精兵端掉了。奔逃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影:果果代本?這才意識到現在是西藏人打西藏人,果果比他更熟悉紫金寺。
跑到安全的地方後,西甲喇嘛叫來幾個打槍打得準的,要他們務必擊斃果果。但是他們找不到果果。果果中尉知道西甲喇嘛已經看到他,警覺地藏了起來。
佔領了吉祥寶洲後,果果中尉告訴十字精兵:「不要亂闖,不要見路就走。向四周擴大戰果,一間房子一間房子地打。」他們有絕對優勢的火力,這樣的戰術很奏效,很快就佔領了紫金寺的一半地盤。這時,作為後盾的戈藍上校親自帶領兩個縱隊撲了過來,分兵圍住了紫金寺所有還沒有佔領的建築。
但大部分建築里已經沒有了堅守的西藏人。西甲喇嘛及時把部隊集中到了紫金寺的東部邊緣。事實上紫金寺已經失守了,當然是預料中的:寸步不讓、寸土必爭的戰法只能帶來這樣的結果。
西甲喇嘛此刻站在兩層高的囊欠房頂上,命令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帶著打剩下的人迅速撤出紫金寺,向宗山城堡集中,自己和總管衛隊留下來,等待著果果的露面。
歐珠代本去了,片刻又帶了十幾個人回到西甲身邊,說:「大喇嘛,我知道你要幹什麼,隊伍都交給奴馬代本了,我和果姆跟你在一起,是死是活我們不能把你丟下。」
果姆說:「大喇嘛,歐珠說得對,我們死活在一起。」
西甲說:「你們不要在這個時候說死。要死也不能死在這裡。紫金寺丟了不算什麼,我們還有整個江孜,還有宗山城堡。寸土必爭的意思就是不能死,你們都下去,現在這裡只能有我一個人。」
歐珠代本和他的人以及總管衛隊都退到樓梯上和樓梯下,很不放心地盯著西甲喇嘛,隨時準備衝過去。
這時戈藍上校帶人衝進了通往這邊的巷道,突然停下,看著房頂上迎著晚霞屹然不動的西甲喇嘛,有些犯怵:他好像在火燒雲里燃燒,他為什麼不躲閃?難道他不知道他已經處在了來複槍的射程之內?西甲喇嘛,幸虧西藏只有一個西甲喇嘛。他朝前方打了一槍,並不是想打中西甲喇嘛,而是想打掉西甲喇嘛的威風,沒承想卻打出了對方的一聲吼叫:
「果果,果果,果果你給我過來,我有話給你說。」
戈藍上校在問過尕薩喇嘛後,對身邊的人說:「把果果中尉給我叫來。」
有人立刻回答:「果果中尉已經來了。」又指給上校看。
果果就在前面一間經輪房裡,正在用一支來複槍瞄準著西甲喇嘛。從他的角度,整個西甲喇嘛從頭到腳都暴露在他眼前,而且距離只有三十步。
戈藍上校不喊了,也沒有命令別人開槍。他希望聽到果果中尉的槍聲,看到這個高大壯碩的喇嘛、令他佩服的西藏前線總指揮,倒在自己人的槍彈下。
西甲喇嘛顯然沒有發現藏在經輪房裡的果果中尉,又開始喊:「果果,果果,你要是西藏人,你就給我站出來,聽我說幾句話。」等了幾秒鐘,又喊道,「不敢站出來是不是?但你的耳朵已經伸到我的嘴邊了。我昨天見到你阿媽了,你阿媽哭著說,我怎麼生了一個該下油鍋的兒子啊,他幫著洋魔打西藏人。你阿媽要去大雪山下轉經贖罪了,為一個背叛了西藏的兒子,她要終生給神佛磕頭給西藏下跪了。我昨天見到你兒子了,他說我沒有阿爸了,我的阿爸投靠了洋魔就不是我的阿爸了。他如果還是我阿爸,我就得在所有人面前低下頭去,即使賤人的語言也會像石頭一樣砸死我了。我昨天見到你愛過的女人了,女人說那個跟我好過的人,他不是果果代本,就是名字叫個果果代本,他情願吃洋魔的屎,也不吃西藏的青稞,豬狗不如的果果,是餓死鬼托生的,誰給你好吃的你就跟著誰。我昨天見到你家的狗了,狗對我汪汪汪地叫,說你把果果給我叫來,我要咬死他。我的羞辱就像我的皮毛一樣多,別人一說我是果果家的狗,我都想死了。我昨天見到你家的牛你家的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