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曲眉仙郭(一) 第四節

就像戈藍上校預料的,容鶴中尉並沒有倒下,4600米的海拔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作為軍人,他十年前就來到印度,駐紮過布魯克巴、廓爾喀和哲孟雄,駐紮的地方都是靠近西藏的高原,高海拔的缺氧和寒冷,他早已適應了。他看到英國人躺倒了那麼多,就意識到十字精兵不可能繼續前進了。一個難得的休整之夜突然降臨,讓他想到為什麼不能是今夜呢?或許今夜是最後一夜,上帝恩賜的機會只能有一次。於是如同戈藍上校想像的那樣,他在遠離帳篷群的地方紮起了自己的帳篷,然後以審問為借口,讓兩個廓爾喀人把捆綁著雙臂的桑竹姑娘押了進來。看押桑竹姑娘的廓爾喀人當然知道中尉想幹什麼,知趣地退出來,躲進黑暗,偷聽著也守衛著。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藏女。容鶴中尉對這個女人的感覺,跟西藏人是一樣的:她不是人,是仙女下凡。她具有東西方兼容的美麗,無論她哀傷還是平靜,撩動的誘惑里,總是強調著深淵一樣的性的神秘。容鶴中尉當時心裡一陣亂癢,覺得面對這樣的女人,你要是放過她,就對不住上帝的安排了。

容鶴中尉志在必得,就在今天晚上,他要讓自己澎湃的激情得到撫慰,要在一個渴盼已久的西藏姑娘身上成就一個英國男人的雄野和瘋狂。

本來他可以不這麼著急。他在十字精兵里雪藏了她,又派幾個親信一直在隊伍後面看押著她,想等待戰爭出現一個較長的間隙後,再來悠閑地享受。但現在戈藍上校已經知道了,很難說上校會做出什麼決定:殺了她,放了她,或者被上校竊為己有,都是有可能的。而且,達思牧師已經告訴西甲喇嘛他的愛人還活著,這個不怕死的喇嘛會不會帶著他的部下前來劫持呢?來了也好,倒是給他提供了一個伏擊勁敵的機會。僅僅是為了這姑娘,他也將毫不留情地一槍崩了西甲喇嘛。但是他不能為了這個想像中的伏擊而浪費一晚上的時間。他要一舉兩得:自己不閑著,也讓自己的士兵埋伏好。幹了這姑娘,也幹了膽敢來劫營的西甲喇嘛。

這會兒,容鶴中尉單獨面對著這個他已經心愛了好些日子的藏民姑娘。他說:「你好。你想不想吃東西?或者想喝點什麼?」好像他們到了酒吧,這裡有琳琅滿目的選擇。又說,「你最好放鬆一點,其實沒什麼,你是一個漂亮的女俘虜,我是一個英俊男軍官,在所有的戰爭中,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桑竹姑娘聽不懂對方說什麼,但也知道今夜將發生什麼。自從她被容鶴中尉抓起來,她就一直擔憂發生這種女人最不堪忍受的羞辱。野蠻的軍人,強姦一個女人算什麼?連信仰佛教的西藏軍人都會這樣,何況是上帝教唆下的洋魔呢。她想為什麼母熊沒有一巴掌扇死自己呢?扇死就沒有現在的不堪了。

桑竹姑娘想到了死亡,她知道唯一避免羞辱的辦法就是死亡。她搖晃著身子掙扎著:「鬆開我,鬆開我。」想死是很容易的,要是沒有繩子綁縛,她早就死了。

容鶴中尉知道她想幹什麼,挪過來,坐到她跟前,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勒緊的繩子,毅然抽出了一把明光爍亮的英國軍刀,在她眼前晃了晃,似乎想讓那寒冷的光芒把她眼睛裡的寒光逼回去。但是恰恰相反,她的眼光更加寒烈了,比尖刀更加銳利地投射在他臉上。他的手不禁一抖,不是怕了,而是發現一種凜凜不馴的美氤氳在她臉上,就像一層霧覆蓋了西藏山水的美麗。

容鶴中尉說:「我干你用不著給你鬆綁,很多士兵都是這樣乾的,我以前也這樣干過。但是這次不同,這次我面對一個美麗得超出想像的姑娘。我是一個喜歡藝術品的人,當你在我眼裡變成最完美的藝術品時,我不希望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們應該像最自然的男女那樣,做完我們必須做的事。你能做到,想一想等你做完以後,我會立刻放你走,你就能面帶笑容看著我了。」

桑竹姑娘完全聽不懂他說什麼,本能的反應就是仇恨:「鬆開我,鬆開我。」她覺得只要給她鬆綁,一切就都會改變。

容鶴中尉再次在她眼前晃晃刀,顯然是威脅:當然我要鬆綁,我有刀在手,不怕你不聽我的。他把刀尖指向她胸前五花大綁的繩子,輕輕挑著,突然一用力,挑斷了一截繩子。桑竹姑娘的眼睛砉然一亮,眼珠滾動了一下,就像最美的寶石在白色的托盤上翻了個身。容鶴中尉心裡細細一揪,默然讚歎地搖搖頭:真美。

現在,他要挑開她的衣袍了。她渾身顫動,身子盡量往後靠著,嗷嗷嗷的叫聲,是驚恐的野獸面對宰殺時的那種聲音。容鶴中尉愣了一下,看看她的嘴:異常完美的曲線,怎麼可以發出這種聲音呢?他說:「你應該唱起來,這樣美的嘴只能唱歌,而且是你們西藏最動聽的情歌。」

桑竹姑娘還是聽不懂,雙臂朝外用力,覺得繩子依然很緊,就低頭張嘴去咬那繩子。她露出了牙齒,潔白的顆粒就像濕潤的珍珠。容鶴中尉一瞬間有些恍惚,似乎他面對的不是一張人的嘴,而是向他張開的吐露珍珠的蚌體。他伸過手去,想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顆珍珠。而桑竹姑娘的理解依然是羞辱,居然羞辱到嘴裡來了,她一口咬下去,如同一隻叼咬食物的母狼,準確而狠惡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容鶴中尉慘叫一聲,看她還不鬆口,絕望地說:「上帝啊,怎麼會是這樣?」

他絕望的當然不是自己流血的手指,而是桑竹姑娘的舉動,彷彿她無論遇到什麼都應該優雅地含羞帶露,保持藝術品的尊貴與美好;彷彿她的咬噬不是因為他的挑釁,而是她的主動進攻。桑竹姑娘終於鬆口了。容鶴中尉來不及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忍著痛,迅速撕開了纏著她的繩子,焦急地說:「不用咬了,收回你的牙齒,它怎麼能咬繩子呢?這麼骯髒的繩子。」

桑竹姑娘站了起來,手裡攥著半截的繩子,眼睛裡的光亮忽一波是怨怒,忽一波是凄慘。她現在可以死了,再也不擔心羞辱加身了。怎麼死還沒想好,但在死前她一定要按照仇恨的規則,發泄出積鬱了多少天的憤懣。她沖向戈藍上校,用半截繩子抽著他。他左右躲閃,頭碰到篷頂的馬燈上,不大的帳篷搖晃起來。

突然,容鶴中尉一把揪住了抽過來的繩子:「你是不是從來不照鏡子?你發怒的時候就不是你了,姑娘。如果你想讓自己變得醜陋不堪,就應該拿起刀劍,而不是繩子。」他奪下繩子,跨前一步,用刀逼著她,一把撕她過來,「不要亂動,在我的懷裡你絕對不要亂動。」

這次桑竹姑娘似乎聽懂了,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中的刀。

容鶴中尉用刀尖頂著她的肚子。他覺得這時候她應該緊張、害怕、臉色慘白,然後渾身癱軟,倒地就範,覺得她不應該這樣硬邦邦地站著不動。不,她也不是站著不動,她在緩緩靠前。不是他的刀子頂著她的肚子,而是她的肚子頂著他的刀子。噌的一聲,皮袍破裂了,她更加堅定地靠過來,心中眼裡是歡笑的:死了,我就要死了。西甲喇嘛,被你拋棄後依然愛你就像牛羊愛青草的女人,就要死了。容鶴中尉一陣膽怯,好像刀尖對準的是他自己。他只想得到她,不想讓她死,不想讓完美在自己面前消失。而她寧肯死掉,也不想讓他得到。又是一聲皮袍破裂的聲音,差不多就要挨到皮肉了。他一把推開她,猛地收回了軍刀。

「姑娘,你真的不想活了?為什麼?」容鶴中尉居然不知道桑竹姑娘為何想死。「在我們英國,最美麗的姑娘都是明星,就是天上的星星。她們永遠閃亮,不會隕落。她們就像女王,走到哪裡,哪裡就會歡聲雷動。可是在野蠻的西藏,你這樣美麗的姑娘,卻只能跟著一個下賤的喇嘛,在到處都是屍體和鮮血的戰場上跑來跑去地弄髒自己的臉、撕爛自己的衣服。你看看你的手吧,多麼細嫩的手卻只能搬石頭、拉馬牛,而不是捏著纖塵不染的銀叉銀勺子,或者戴著潔白如絮的手套。姑娘,想一想,也許你不該離去。在你跟我做完這件事情以後,你可以繼續留下,永遠留下。等結束了十字精兵的神聖進軍,跟我去印度,去英國,去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瞻仰撒克遜王,他是我們的先王,或許也會成為你的先王。」

桑竹姑娘根本就沒聽他說什麼,只想著自己如何死。死在刀子面前已經不可能了,那就死在彈雨中,你洋魔的子彈不是厲害嗎?來啊,打死我。她已經想好怎樣才能引誘子彈的射擊了。她突然齜牙咧嘴,獸叫著,面孔出奇的猙獰醜陋。

就像一件白璧無瑕的藝術品已經破碎,容鶴中尉絕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誰讓你變成這樣的?我嗎?英國人嗎?戰爭嗎?上帝啊,怎麼可以忍心讓她這樣?美麗起來,趕快美麗起來,就像我最初見你時那樣。」

趁著容鶴中尉捂臉的機會,桑竹姑娘一頭扎向了帳篷外。

她拚命地跑,惹人注意地喊叫著,跑向了英國人麇集的地方。她知道當洋魔追不上你時,他們就會開槍打死你。

然而,她跑了很長時間,叫得嗓子都啞了,也沒有等來槍聲。

周圍都是容鶴中尉的部下,誰敢開槍。容鶴中尉就在她後面,瘋狂地追攆著,好幾次都摔倒在草叢窪地里。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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