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藏大臣文碩回到拉薩後大病一場。按過去的成例,隨來的漢醫要是開藥無效,便會請布達拉宮的藏醫來診治。駐藏大臣官邸派人去布達拉宮請了,但是藏醫沒有來,只讓去請的人帶回來了一丸藏葯,上面竟標著「孔雀丹」幾個漢字。孔雀和烏鴉喜食有毒的食物,孔雀丹便是毒藥的雅稱。不知是藏醫的自作主張,還是奉了誰的命令。文碩拿著葯看了看,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了下去。他沒有被毒死,拉了幾天肚子就把毒拉沒了,顯然是微毒。文碩知道,西藏人通過這樣的方式表達了他們的情緒:去死吧,你活著就是動物。
沒有人理睬他。攝政王迪牧知道他回來了,也知道他病了,自己不去也不派人去探望他。不僅如此,還把原本打算送給他的七品俗官漢餐大廚師和五品僧官藏餐大廚師調回了丹吉林,也讓人通知漂亮能幹的雪村姑娘趕快回到雪村去。雪村姑娘似乎不忍離去,拖延了幾天,最後還是被她阿媽帶走了。她阿媽來到官邸,拉起正在給文碩喂葯的女兒,沒好氣地說:「是麻風病人就應該扔到火中,是竊賊暴徒就應該趕進山裡,你不能捨不得離開,捨不得離開你自己也會成為麻風病人。」雪村姑娘走了。再也沒有一個西藏人到這裡來。駐藏大臣官邸一片冷清寂寥。
但冷寂很快被打破。來了一群西藏人,他們沿著駐藏大臣官邸轉了一圈,就在四圍的牆上貼滿了一坨一坨的牛糞。牆上貼牛糞,是為了晒乾後燒火,在西藏的山鄉牧野隨處可見,然而在拉薩,在官府衙門的牆上,這樣的舉動就明顯是羞辱輕賤了。況且貼上去的牛糞是組成藏文字的,是一句挖苦駐藏大臣的西藏格言:老狗舔食顎上的鮮血,還以為在飽嘗牛骨頭的美味。從內地跟隨文碩來西藏的清兵侍衛呵斥那些貼牛糞的人,驚動了文碩。文碩問起來,知道後說:「不用管了,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是有罪的,把牛糞糊到臉上身上都不為過。」
拉薩上下僧俗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藏印條約》的內容,也知道是駐藏大臣文碩的簽字畫押,便把所有對洋魔的恨之無奈和對朝廷的怨之無奈都強加給了文碩,好像文碩即是洋魔,洋魔即是文碩;文碩即是朝廷,朝廷即是文碩。
就在西藏人的怨恨之中,病漸漸好了,寂寞的駐藏大臣先在官邸院子里走動著,幾天後便走到街上去了。十五個清兵侍衛跟著他,四個轎夫抬著空轎也跟著他,但是他執意不上轎。他先往布達拉宮方向走,到了跟前又拐回來,走向大昭寺。這時他發現許多西藏人跟上了他,不停地朝他擤鼻涕、吐唾沫。清兵侍衛生怕發生意外,請他趕緊上轎。他拒絕了,厲聲對貼身保護他的侍衛說:「請你們讓開,不要擋住西藏人的唾沫。」然後大步走去,邁進了大昭寺。他似乎想進去拜佛,或者想去文殊大殿會見攝政王迪牧,但立刻被幾個喇嘛攔住了:「大人不能來這裡。」
文碩愣了一下,緩步退出,就見一群乞丐從八廓街兩側衝過來,你擁我擠地把他和清兵侍衛隔開了。有個蓬頭垢面的老乞丐詭笑著問:「大人,你吃過西藏的糌粑、喝過西藏的酥油茶嗎?」文碩點點頭。老乞丐突然斂盡笑容說:「吃過喝過,為什麼還要出賣西藏?貓頭鷹信用烏鴉做大臣,結果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另一個更骯髒的乞丐一把揪住文碩說:「不報答別人的恩情,最終吃虧的是自己,想加害於人的險惡者,往往自己先遭報應。」乞丐們又推又搡。又有人說:「多少年了,都是我們西藏的佛保佑著朝廷,不講良心的朝廷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他們七手八腳地撕扯著文碩,文碩的官服被撕掉了,轉眼披在一個乞丐身上。老乞丐一把摘下他的官帽,扣到另一個乞丐頭上。那乞丐玷污了自己似的趕緊拿下,扔到地上,一陣亂踩。
十五個清兵侍衛和四個轎夫拚命往這邊擠,乞丐潮水一般堵擋著他們。已經打起來了。文碩知道這時候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凌辱、受傷都是次要的,群毆中打死他和所有隨從都有可能。他想分開眾人躲進大昭寺,卻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推到了乞丐的中間。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就見一個女人銳叫著從乞丐後面沖了過來。沒有人能夠擋住她,她似乎力大無窮,似乎有神奇的法力,在密不透風的乞丐堆里遊刃有餘地豁開了一條通道,這通道直達駐藏大臣文碩。她跑過來,抓住一個正在拳打文碩的乞丐,把他推倒在地,又朝著正在慫恿大家打死文碩的老乞丐打了一個耳光。老乞丐的臉頓時花了。然後她踢向了一個正準備朝文碩扔石頭的乞丐,那乞丐嚇得驚叫一聲,失手把石頭砸在了自己腳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哎喲哎喲直叫喚。
文碩愣了:雪村姑娘?你怎麼敢這樣?西藏人饒不了你。
但雪村姑娘之所以敢這樣做,好像並不是靠著她的膽量,而是靠了她對自己同胞的認識。她聲嘶力竭地喊起來:「你們要幹什麼?他是我的男人,做了我的男人他就是西藏人。」然後她使勁拍著自己的肚子,「孩子,我的孩子,他的孩子,已經跳跳的有了。」她撕住文碩號啕大哭,「你們為什麼要打死我的男人?」
雪村姑娘這麼一說一哭,似乎就夠了,一切都可以原諒了。
老乞丐趕緊說:「沒有打死,姑娘,我們沒有打死他。」
又有乞丐從地上撿起駐藏大臣的官帽,塞到了雪村姑娘懷裡。另一個乞丐手忙腳亂地脫下官服,穿回到文碩身上。
「走嘍,走嘍。」老乞丐吆喝著。乞丐們做錯了事情似的紛紛逃離此地,不時地回身投來歉疚的目光。
駐藏大臣文碩望著他們,突然喊一聲:「你們不要走,都回來啊,不要走。」
乞丐們站住了。雪村姑娘趕緊護到文碩身前,揮著手喊道:「走,走,走。」
文碩輕輕推開了她,走向不遠處的唐番會盟碑,伸出右手撫摸著粗糲的碑座,好像要摸出什麼東西來。他心說多少年了,這塊碑?然後右手握拳,左手伸向自己的腰,摸出一把刀來。誰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有他和他的指頭知道。那根在握緊的拳頭中伸出來的右手食指,抖顫著碰響了碑座。雪村姑娘呆愣著,突然明白了,喊叫一聲撲向了他。
就在雪村姑娘抱住文碩的同時,文碩咬緊牙關,奮力剁了下去。
大概是因為雪村姑娘的干擾,文碩一刀沒有剁下來,肉還連著。他扔掉刀子,左手握住那一截骨斷肉連的右手食指,嘶聲一叫,便揪了下來。
他說:「我今天就是來謝罪的,你們沒有打死我,雪村姑娘救了我,算我福大。但是我,我是朝廷命官,我不能就這樣罷了。國家傷了,我豈能完好,西藏掉肉,我豈能不疼。」然後用血淋淋的右手舉起血淋淋的右手食指,大聲說,「就是我的這個指頭,看見了吧,蘸著黑紅的印色,戳在了英國人強加的條約上。」然後他把右手食指扔了出去,「喂狗去吧,指頭,你不配長在我身上。」
乞丐們一陣驚叫。老乞丐像撿到寶貝一樣捧起了文碩的右手食指。接著便是安靜,大昭寺門前從來沒有過這種令人慾哭無淚的安靜。
駐藏大臣文碩坐著轎子朝官邸走去。十五個清兵侍衛和四個轎夫完好無損地伴隨著他。伴隨他的還有雪村姑娘,她手裡捏著文碩的那截右手食指。
這天下午,駐藏大臣官邸恢複了以往的人來人往,令人森然的冷清寂寥溘然逸去。先是來了布達拉宮的藏醫,在文碩的傷手上敷藥包紮。雪村姑娘拿來那截右手食指,要藏醫接上。藏醫說可以,卻被文碩堅定地拒絕了。雪村姑娘最終把那截右手食指用黃綾包起,供在了官邸客堂里的佛像前。她覺得這是聖物,駐藏大臣跟攝政王平起平坐,他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是聖物。藏醫又給了文碩幾丸孔雀丹,說這雖然是毒藥,卻是以毒攻毒的甘露,可以止痛長肉,防止腐爛。
接著,攝政王迪牧活佛派了白熱管家來探望,給文碩燒了平安符,說是攝政王親自加持過的,可以讓剁掉的指頭再長出來。隨同白熱管家一起來的還有七品俗官漢餐大廚師和五品僧官藏餐大廚師,兩個廚師就算正式送給文碩官邸了。
隨後,又有人陸續來探望,他們是哲蚌寺的達洛、色拉寺的萬傑。甘丹寺離得遠一點,色均活佛到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了。但是他沒有見到駐藏大臣文碩。文碩吊著傷手,到丹吉林拜訪攝政王去了。
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緊急拜訪。因為內心緊張而嚴肅,文碩拒絕了白熱管家讓他去大自在佛殿二層佛舍的邀請,只在護法殿的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前坐等迪牧活佛的到來。迪牧活佛匆匆進來,坐下喘了一口氣,來不及客套,文碩就把手中那張紙遞了過去。又是朝廷來電,催促他們從速撤離邊境,不得進入英國人的眼界。
無論對駐藏大臣,還是對攝政王,這時候的朝廷來電都會讓他們感覺不祥而頓生厭惡。尤其是今天的來電,朝廷已經開始威脅了:如果西藏人還要存心抵抗洋人,文碩和迪牧都別想繼續待在現在的位置上。攝政王迪牧的厭惡不僅是心理的,也是生理的。他看了譯文後,不禁嗷嗷地吐起來。
文碩道:「攝政佛的反應怎麼跟我一樣,我是吐完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