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丕西山谷 第四節

俄爾總管和他的衛隊正在走向春丕寺,已經快到了。他不知道春丕寺已經被容鶴中尉和達思牧師佔領,輕鬆地和麻子隊長說著話,路過了大經堂,看到裡面有一些藏裝的俗人,以為來了施主,多吉活佛一定在這裡,便走了進去。

麻子隊長想去撒尿,示意七八個衛兵跟著俄爾總管進去。但裡面那些俗人似乎覺得陪伴總管的衛兵太少,在門口不停招呼著,直到把所有衛兵都招呼進大經堂。四開的木門立刻吱吱呀呀關上了。

俄爾總管有些詫異:怎麼好像怪怪的,很神秘,關門幹什麼?正要發問,就聽有人說:「大人,請到這邊來。」他不由自主地跟過去,來到前面高高的法座旁。他說:「我就不在法座上坐了,有什麼事情你們說吧。」那人攙扶著他:「大人,坐上去再說。」

他爬上去,剛坐定,就見昏暗的酥油燈光里,層層疊疊的黑影中,伸出了一桿桿槍,槍口都是對準他的衛兵的。他驚叫一聲:「你們要幹什麼?」就聽那人在他耳畔小聲說:「大人,你前後左右有五把刀頂著你,還有五桿槍對著你。你要是想活命,就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我們是大英帝國十字精兵容鶴支隊。」

俄爾總管低頭看了看逼著自己的銀閃閃的刀和明晃晃的槍,一陣眩暈。

那人說:「告訴你的部下,不要亂動,把槍交出來。」

俄爾總管照著做了,或者沒做,但也絕對沒有下達反抗的命令,要不然至死忠於他的衛隊的槍,不可能很快被繳獲一空。

無論是俄爾總管,還是容鶴中尉,這時都想到了一個詞:「一網打盡」。前者是極度悲哀的,後者是欣喜若狂的。只有大經堂里的主供佛釋迦牟尼知道,誰對誰都別提一網打盡,去撒尿的麻子隊長不就遺漏了嗎?麻子隊長來到大經堂門口,很奇怪門怎麼關上了,從門縫裡一望,回身就跑。

重要的不是麻子隊長的逃跑,他的逃跑很快被容鶴支隊發現了。有人從大經堂的窗口伸出來複槍,一槍打倒了他。重要的是他倒在了離護法神殿很近的地方。他張眼瞪著護法神殿,吃力地喊道:「多吉活佛,快來救我。」

護法神殿關押著春丕寺的所有活佛喇嘛。作為住持的多吉活佛也在其中。失去自由之後,多吉活佛一直在偉岸的降魔金剛手面前踱步念經。他似乎只會踱步念經,而不會打坐念經。據寺里知情的喇嘛講,他們的住持腿有毛病,不能彎曲,不能快走和奔跑,打坐對多吉活佛來說就像讓站著的泥塑金剛手跏趺而坐一樣困難。他只要念經,就會不停地拍巴掌,據說拍巴掌是呼喚神的附體,他的本尊神是一位喜歡用拍巴掌顯示法力的大幻母。

多吉活佛的巴掌一直在響,被關起來的喇嘛們都懶得看他了,都把注意力放在門窗外面。他們看到押護他們的藏裝洋魔大部分到大經堂去了,門外已是兵稀槍少;看到總管衛隊的麻子隊長奔跑而來,喊了一聲倒在地上;看到多吉活佛突然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把拉起麻子隊長,一前一後速奔而去。喇嘛們這才知道,他們的住持腿沒有毛病,該跑的時候照樣能跑,而且比一般人跑得快;也才意識到多吉活佛已經不在護法神殿了,他可能知道護法神殿里裝藏佛經的地洞在哪裡,也可能是藉助降魔金剛手偉岸的身軀,揭開了殿頂的雕花天棚,更可能是大幻母附體,讓他幻變成一股氣,毫無阻滯地穿壁而過。

大經堂里衝出七八個容鶴支隊的人追了過去。多吉活佛開始是拉著麻子隊長跑,後來又背著他跑。負重的跑無論怎樣快,都不能和追兵拉開距離。何況還有追蹤射擊,來複槍的子彈嗖嗖嗖地在他們身邊頭頂經過。

麻子隊長說:「放下我佛爺,這樣我們兩個都跑不了。你趕緊去找西甲喇嘛,報信,報信。」他掙扎著從多吉活佛身上下來,趴到地上,從背上取下了火繩槍。

在麻子隊長掩護下,多吉活佛狂奔而去。

追兵和他們的子彈同時撲向麻子隊長。麻子隊長死了。

無法說清多吉活佛的逃脫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不逃脫,西甲喇嘛仍然不知道春丕寺的事,仗就會繼續打下去,戈藍上校和他率領的十字精兵滅亡西山谷的歷史就會寫就。他逃脫了,西甲喇嘛就知道更險惡的事情已經發生,還有一個戰場正在形成。

西甲喇嘛派離他最近的森巴軍火速前往春丕寺營救俄爾總管。奴馬代本吆喝著男男女女,倒是很快去了。西甲喇嘛又想,奴馬代本哪裡是洋魔的對手,自己怎麼派了一支麾下最弱的部隊?這事兒比火燒眉毛還要急,要從別處調兵,顯然來不及。再說前線總管俄爾噶倫被洋魔活捉,天大的不幸已經發生,西甲喇嘛卻不能親自前往營救,他作為實際上的戰場最高指揮官能算是稱職的嗎?他看到谷底的十字精兵畏懼著陀陀喇嘛,還沒有全部衝過來從谷腦惶急突圍,便派人迅速傳令,讓西山谷兩邊的僧兵江村代本團前來守衛谷腦。自己丟下陣地,帶著陀陀喇嘛直奔春丕寺。

又出現了一個細小失誤:江村代本的位置不明確。當傳令的陀陀跑到西山谷這邊時,才知道他在那邊,趕緊又往那邊跑。時間就這樣被耽擱了。

對戈藍上校來說,江村代本團該到而未到的這個瞬間,是上帝的顯現,是耶穌光輝的來臨。當他帶人走上谷腦,膽戰心驚地四下窺望時,突然揉了揉眼睛:我瞎了嗎?我怎麼看不見了?太奇怪了:這裡,此刻,居然沒有人把守。那些勇猛的陀陀喇嘛呢?那些張狂無度的藏兵呢?軍人的本能讓他加快了腳步。他帶人小心翼翼地走過谷腦,走出了西山谷口,仍然沒有碰到阻擊。這時,他看到腳下的土地以最富有詩意的開闊延伸而去,看到西山谷之外的原野竟是如此寂靜,就像從未有戰火痕迹的美麗田園,才意識到今天的天空並沒有多少陰霾,藍天白雲,陽光無限。他恢複了十字精兵指揮官的雄健和果斷,命令部隊向前跑去,離西山谷能有多遠就離多遠。後面的部隊陸續跟來,潮水一樣湧向谷腦。戈藍上校站在高地上大聲喊:「跑、跑、跑,跑快了就是活,跑慢了就是死。」

他們活了,十字精兵在損失了幾乎一半人馬之後,奇蹟般地活了。上帝啊,原來你一直不曾拋棄我們。戈藍上校回望匆匆趕來的江村代本團,看到兇悍的西藏人只堵截住了少量僱傭軍時,不禁長舒了一百口氣。然後,上校把尕薩喇嘛叫來,重新撿起英國軍人的傲慢,趾高氣揚地問道:「春丕寺在哪裡?」

戈藍上校率領部隊,以逃跑的速度和進攻的氣勢,奔向春丕寺。

西甲喇嘛想在最短時間內救出俄爾總管和他的衛隊。他指揮森巴軍把春丕寺團團圍住,再讓陀陀喇嘛們一股一股往裡沖。容鶴支隊沒有大炮,也沒有機槍,只有步槍。士兵們躲在護法神殿和大經堂里朝外射擊,清凈的寺院頓時飄起腥風血雨。

森巴軍趴在寺外的草地上還擊著,他們擔心子彈打准佛像,都把槍口朝上往天上打。

奴馬代本喝止道:「這裡是西藏的天,不是洋魔的天,亂打什麼?彈藥已經不多了。」

西甲喇嘛說:「西藏的天也是要打的,洋魔到哪裡,上帝就會跟到哪裡。看見了吧,天上掉下羽毛來了,那是上帝的翅膀。還有血,好啊,你們讓上帝流血了。」

大經堂里,容鶴中尉親自打死了一個試圖開門逃跑的西藏人,然後指著外面的陀陀喇嘛,鼓勵自己的士兵說:「打,狠狠地打,戈藍上校聽到槍聲,就會來救援我們。」

剛剛在石洞里結束修鍊的達思牧師說:「不能再打了,打死的西藏人越多,我們的處境越危險。」

容鶴中尉說:「難道讓我們等死嗎?這些西藏人是野獸。」

達思說:「中尉,野獸對獵人本來就不應該客氣,是你招惹了他們。」

容鶴中尉氣急敗壞地說:「那你說怎麼辦,既然已經招惹了?」

達思說:「談判,中尉,我們有人質,可以談判。」

容鶴中尉讓人綁了俄爾總管,推過去,忽地拉開門。

達思牧師喊道:「西藏人聽著,如果你們不讓我們安全離開,你們的總管大人和所有隨從都將被殺死。」

西甲喇嘛命令陀陀們停止進攻。他知道俄爾總管和衛隊的性命完全取決于洋魔對危險的感覺程度,絕望將是洋魔大開殺戒的唯一理由。

俄爾總管本來是垂頭喪氣的,一見西甲喇嘛,內心的屈辱便成倍增長,催生出滿嘴的詈罵來:「這些洋魔老狗把寺院都佔了,造孽造到了佛跟前,報應的時候不遠了。老狗在英吉利難道沒見過螞蚱過冬?那就是他們的下場。燈苗越旺酥油消得越快,他們就是最後剩到碗底的酥油。西甲喇嘛,衝過來把他們殺了,不要管我的死活。我也是到了往生的時候,該捨棄的就得捨棄了。」

西甲喇嘛當然不會貿然過去,他覺得俄爾總管的性命超過一百個他的性命,便極力收斂著不怕死的獰厲,喊道:「先把我們的人放出來,我立刻讓你們走。」

達思牧師說:「我們怎麼能相信你呢?」

西甲說:「我向佛菩薩起誓,向你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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