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霾 第三節

攝政王的決定讓拉薩平靜下來。平靜得雲彩不走,太陽不動,人走路時陰影都能在地面上蹭出聲音來。但神佛們都知道,拉薩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動蕩暫時隱藏起來,秘密跟蹤著人的行蹤,哪兒僧多、哪兒神聖,就在哪兒伺機爆發。今天的大昭寺最是僧多神聖,那裡香燈灼灼,煙霧把金頂瀰漫成了一座覆雪的岡底斯山。民眾大會就在香燈煙霧中如期召開。

參加大會的人盤腿坐在經堂卡墊上,就像念經那樣一排又一排。前面是彩綾鋪設的法座,坐著威嚴的攝政王迪牧活佛。他受傷的身體有些歪斜,精神卻一如既往地堅挺著,告訴人們:傷不重。為了這「傷不重」,丹吉林的白熱管家準備在丹吉林會供三寶、布施僧眾作為慶祝。攝政王低調地制止了他,告訴他多多點燈、多多祈禱就可以了,不必張揚。

誰也不說話,靜靜地喝著開會前的酥油茶。動蕩前的靜默讓人窒息,這才覺得大昭寺的殿堂太低太暗,四周高大的佛像帶給人的是神聖的壓抑。

攝政王迪牧活佛掃視著與會者。似乎每個人的懷抱里都有一張弓,橫搭著冷颼颼的暗箭引而不發,預期中置他於死地的大動作就在這裡。那就來吧,知道你們想奪權,誰當攝政王,你們就想奪誰的權。他等了一會兒,感覺沉默得有些蹊蹺,便問道:「怎麼沒有人說話,連念經的聲音都沒有?」

有人諛笑道:「攝政大人,我們等著你先說呢。」

攝政王拿出哲孟雄國王的親筆信朗讀了一遍,就在全會場議論紛紛時,大聲說:「我們這些佛子佛孫。對黑水白獸的洋魔異教,決不能像漢地的大肚彌勒佛那樣,蒼蠅吃了供果笑嘻嘻,蛾子撲滅了香燈笑嘻嘻。歹人毀了佛殿還是笑嘻嘻。」沒有人意識到他這是在影射駐藏大臣和朝廷,都瞪著他,聽他一遍遍逼問大家,「從老娘肚子里就怒成血臉金剛的佛爺們、足智多謀的權貴們,出生在多災多難的西藏,就應該拿出主意來。快說怎麼辦?色拉寺和甘丹寺的人說,哲蚌寺的人說。為什麼不說話?那就上下密院的人說,還是不說。是不是你們把話都留給策墨林的人了?還有功德林和錫德林的人,你們怎麼都裝起啞巴了?」

沱美活佛首先說:「攝政佛已經拜見過駐藏大臣了,朝廷支持不支持西藏跟洋魔開戰,怎麼支持,請跟大家說清楚。」

攝政王梗著脖子想:這算是暗箭嗎?

頓珠噶倫說:「大人結束閉關以後,沒有出席達賴喇嘛的開耕禮,達賴喇嘛是不高興的。早晨的太陽和晚上的太陽都是太陽,年輕的達賴也是達賴,攝政王地位再高,也不能不尊重他嘛。對付洋魔異教的辦法,為什麼不問問達賴喇嘛呢?」

攝政王咬咬牙,忍住沒有回斥。這樣的攻擊,傷不著他。

親近攝政王的噶倫俄爾立刻反駁道:「今天的大會是要研究這件事嗎?要說攝政大人不尊重達賴喇嘛,我看是不存在的。從達賴喇嘛三歲坐床起,攝政大人每年都要請高級靴匠,做一雙太陽色團龍緞子翹尖彩靴,敬獻給達賴喇嘛。達賴喇嘛回贈哈達、佛像和法器表示感謝,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達賴喇嘛還沒有親政,要是事事叩問,還要攝政王幹什麼?我們這些為政教大業擔責的人,不能借著達賴喇嘛打擊攝政王,也不能借著異教入侵干擾了達賴喇嘛的學經修行。大人們說,是不是?」

俄爾的話分量很重。攝政王生怕引起爭執,大聲說:「我知道民眾大會就是為了對付我,但我今天不對付你們。神佛在上,憑良心我是為了西藏。」說著,他拿出《抗英七條》,亢聲朗讀了一遍,然後說,「各位佛爺,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想到,攝政王迪牧活佛已是胸有成竹。

攝政王接著說:「有人想殺我,就是不想讓我把渾身的怒火發出來。但怒火不發是不行的,所以我下令召開民眾大會,要求全西藏、所有僧人信徒都發起大大的怒火來,告訴那些膽敢侵犯佛教的人,西藏有的是凶神、厲神、傲神,毒辣舌頭,血盆大口,那就是我們的嘴臉,人來吃人,鬼來吃鬼。現在我提議,民眾大會立即制訂《抗英衛教守土神聖誓言書》,大家簽字,共同對敵。」

沉默。大家都在動腦筋:簽了《誓言書》對誰有利?

沱美活佛首先叫好。作為皇封高僧,他的僧籍原屬色拉寺後屬策墨林,他一叫好,色拉一派的高僧就不會反對了。弱勢的甘丹寺想和色拉寺保持一致,也沒有反對。哲蚌一派原本就是支持攝政王的,自然點頭稱是。剩下的雖然還有攝政王的對立派或自成一派的,卻大可不必在意。

攝政王說:「那就通過了。」

指神賭咒的《誓言書》對整天擺弄經文辭藻的高僧們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你一言我一句,書記官揮筆記錄,瞬間寫就。

然後一個個傳閱和簽名。攝政王捧起《誓言書》,看著那些簽名,稍感欣慰。噶廈政府的《抗英七條》加上民眾大會的《誓言書》,會讓駐藏大臣文碩明白,當全部藏人一體同心抵抗洋魔時,朝廷是攔不住的。最要緊的是,簽字就等於宣誓,在如此神聖的誓言面前,在座的哪一個敢不聽他的?同仇敵愾的局面似乎已經出現,接下來就是把《抗英七條》變成行動了。

一個用袈裟袖子遮臉的喇嘛突然出現在會場。他提著大銅壺,穿梭在一排排高僧權貴之間,把酥油茶續進所有的茶碗,不停地彎腰,在每個人耳旁悄悄說一句話。高僧權貴們一個個點頭。最後他來到攝政王跟前,也是先續酥油茶,再湊前說了句話,攝政王懵懵懂懂點了點頭。遮臉喇嘛迅速掃了一眼大家,飛步出了會場。大銅壺在門坎上咚地一撞,攝政王像是從夢中驚醒,立刻喊起來:「抓住他!」

遮臉喇嘛倏然不見了影子,沒有人的動作比他快。

沱美活佛問道:「為什麼要抓他?」

俄爾噶倫說:「難道他沒給你說那句話?大人們,他給每人說了一句話,你們不能把這句話酥油茶一樣喝進肚子再尿掉。」

沱美說:「那就請你先說,俄爾噶倫。」看俄爾欲言又止,便抬頭望著法座上沉思的迪牧活佛說,「請攝政佛先說。」

攝政王迪牧怒聲道:「他說我是莎格迅,請喝上帝送來的酥油茶。你們都聽到了,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揪住他。」

頓珠噶倫說:「我想洋魔的上帝都成了我們的僕人在為我們熬煮酥油茶。這肯定是好的徵兆。聽攝政大人喊一聲抓住他,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正要伸手,他人已經不見了。莎格迅?莎格迅是幹什麼的?」

攝政王拿起茶碗摔到地上說:「是個給酥油茶下毒的。你們都喝了沒有?都喝了?真把上帝當成僕人了?」他挨個瞪著與會的人,奇怪他們並沒有中毒倒下。

頓珠站起來說:「攝政大人,我心裡還是放不下《抗英七條》。」又揚起臉道,「大家都說說呀,這個七條,為什麼是七條?是不是我們一人要扛起一條?」

鬧哄哄添亂的局面終於出現了。頓珠噶倫的話彷彿挑起了大家對《抗英七條》的關注,很多人揚起頭,吵架似的嚷嚷起來。

甘丹寺的人說:「抗英七條,一條又一條,哪一條是由我們說了算的?」然後提出,讓果果代本前往邊境各個關隘防守,讓夏瓊娃代本帶領鋒銳藏軍前往隆吐山修卡駐防。哲蚌寺的人針鋒相對:「那麼朗瑟代本和奴馬代本呢?到底派誰去,讓攝政大人統籌安排。」色拉寺的人說:「徵調前後藏駐軍參戰,如果沒有色拉寺活佛的參與,誰會相信它是神聖而公正的呢?」功德林的人說:「我們那些身上刺了經咒的陀陀喇嘛每個人都是護法神附體的,請噶廈把指揮僧兵的權力和籌集到的土槍、彈藥、火繩、刀劍、矛槍、弓箭、飛蝗石鞭交給我們。」上密院的人說:「白龍王張嘴能喝下拉薩河的全部水,胃口也太大了。誰指揮打仗得由乃窮護法降神決定。」下密院的人說:「我們可以組織後藏各宗溪的民兵參戰,同時籌集槍支彈藥、刀劍弓箭。」沱美活佛說:「施行戰時稅收,保證抗擊洋魔、保衛佛教所需經費一事,關係重大,應該由策墨林監督實施。」錫德林的人說:「成立後勤機構,在全藏徵集糧食、草料和帳篷,組織民夫,運輸軍需物資一事,那就該我們管了。」白熱管家沖著吵鬧的人群說:「聽攝政王的,都聽攝政王的。」

在場的高僧沒有哪個在介入權力時中庸內斂。他們參加民眾大會就是為了給自己代表的寺院和僧團爭取更多的利益,爭權奪利在他們看來既光明正大,又順理成章。高居於法座之上的攝政王迪牧審視著會場,憤怒,悲哀,緊張。雖然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活佛喇嘛永遠改不掉感情外露、直言不諱的藏人本色,民眾大會歷來都是強烈的情緒對抗。但是今天不比以往,頓珠噶倫刻意挑起了這場爭執。讓攝政王糾結的還不是頓珠噶倫的煽動,而是對方敢於如此的原因。頓珠想幹什麼?他有沒有後台?有沒有同夥?如果有,是誰?攝政王疑心重重地盯盯這個又盯盯那個,只覺得滿堂魃黑,無數魅影正從高僧權貴們幽深的眼睛裡飄出,張牙舞爪地靠近著他。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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