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碎心錄 七、變故又起

遠遠地看著余家的宅院,趙宜真長吁一口氣,道:「姑娘,貴姓?」

那女子罵道:「傻牛鼻子,我當然姓余了。我叫余不忘。」

宋時理學大興,女子姓名不能隨意告訴別人,男子求婚六禮之一,便是「問名」。此時入元已久,余浮揚雖然性耽詩書,不過余不忘自幼就是上樹登房無所不為的丫頭,管也管不住,趙宜真方才救了她,她便不覺得告訴他一個名字算什麼大事。趙宜真咂了下嘴,道:「叫不忘么?我以前認識一個閣皂宗的師兄,他就叫不忘……」

余不忘心頭大急,道:「牛鼻子,你別扯遠了,到底幫不幫我?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總要帶我回去!」

她擔憂家中出事,非要趙宜真陪她回去看看。趙宜真卻還記得清清楚楚,雁高翔要自己走得遠遠的。他雖然相信雁高翔,但先前雁高翔的師兄也與那假方霞谷混在一處,那老道士目光陰鷙,實在有點怕人,要他現在回去,他真沒這個膽。只是被余不忘逼得急了,又不好明說不去,只是吞吞吐吐地道:「現在不知有什麼人在了,還是等天亮,報了官一同去看吧。」

這時從余宅又傳來一聲慘叫,一道火光衝天而起。余不忘跳了起來,叫道:「是二哥!二哥也出事了!等明天?明天黃花菜都涼了。你快和我去!我不管,你帶我來的,就非要帶我回去不可!」她在家裡年紀最小,兩個哥哥向來讓著她,此時要她一個人回去當真不敢,死活也要拉著趙宜真一同前去。

趙宜真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好像忘了,我可是來你家問罪的,這事還沒完呢。」

余不忘看著他,突然嘴一扁,「嗚嗚」地哭了起來,道:「我知道你這小牛鼻子不是好東西,還輕薄我,壞蛋!嗚嗚嗚……雜毛老道沒一個好東西……嗚嗚……你不幫我就不幫好了,我一定要回去。要是那兒有什麼壞蛋,把我一掌打死,那就是你害的,壞雜毛,壞牛鼻子!」

趙宜真聽得她的哭聲,想到她回到家中,被趙執磨一掌打得血肉模煳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余不忘雖然在哭,其實也在看著趙宜真,見他若有所動,心知有門,哭得更是傷心。趙宜真被她哭得心煩意亂,終於嘆了口氣,道:「別哭了,我陪你去吧。」

一聽趙宜真肯陪她去,余不忘馬上破涕為笑,一把抓住趙宜真的手臂,道:「小道長,我早就說過你是好人。」

趙宜真嘆了口氣,道:「你們家和那趙家到底有什麼仇,他們居然連婦孺也要殺。」

余不忘道:「我不管,我爹說了,趙家的人最壞。」

她剛說完,橋下忽然發出「嘩」的一聲水響。余不忘在家裡膽子大,在外面膽子卻小,嚇得一下躲到趙宜真身後。趙宜真也聽得這水聲有異,魚翻花總沒這麼大聲的,他一把拔出斬邪威神劍,喝道:「什麼人?」

橋下水波越翻越大,余不忘探出頭去張望了一下,聲音顫顫地道:「小道長,是……是鬼么?」

趙宜真道:「妖鬼涉波無聲,當然是人。出來!」只是他說得豪氣,兩腿卻不住地打顫。如果邊上是雁高翔而不是余不忘,他早就躲到後面去了。

水又是「嘩」的一聲響,一個人頭忽地鑽出了水面。余不忘嚇得一個激靈,抓著趙宜真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緊。她指甲留得不短,趙宜真本就是驚弓之鳥,經不起這般突如其來的一掐,只聽他一聲慘叫,余不忘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不知趙宜真是被自己掐得痛叫,叫道:「鬼!鬼啊!」卻聽那人哼了一聲道:「小道士,在寶山園你膽子好像沒這麼小。」

這人的聲音很是尖細,趙宜真吃了一驚,心道:「聲音好熟啊,這是誰?居然知道寶山園!」

那人一步步走到岸上,步履踉蹌,身上河水淋淋漓漓,滴得滿地都是,頭髮也被水浸透了,濕漉漉地披散著,活脫脫便是個水鬼。余不忘躲在趙宜真身後,牙齒格格作響,戳戳他的背,小聲道:「小道長,這水鬼是你朋友?」

那人伸手一撩頭髮,露出一張雪白的臉來。這張臉秀麗異常,比余不忘還要柔媚三分。一見這臉,趙宜真失聲叫道:「挑簾秀!」

這人正是偃師門的師文博。師文博的傀儡鷹被那少女的血風咒吹得寸寸碎裂,裡面的火器都燃了起來。他知道已是一敗塗地,趁著傀儡鷹未徹底散架,一下摔到了河裡。雖然喝了幾口水,總算撿了一條命回來。他受傷甚重,一直爬不上岸,只好扶著碎木片順水而行,到了這裡總算有點力氣了。正要上岸,卻聽得有人聲。待聽得是趙宜真的聲音,他才敢上岸。寶山園的方霞谷定然是死在假扮他那人手下的,趙宜真是方霞谷的師侄,同仇敵愾,自然是友非敵了。

余不忘見師文博撩起頭髮,心道:「塬來是這小牛鼻子的朋友,還是個女水鬼,長得倒是不錯,就是臉太白了,沒血色。」她還是個少女,見到別人第一個想法便是那人長得如何。

師文博走了幾步,撲通一下摔倒在地。趙宜真此時知道這人是師文博,倒也不再害怕,走上前道:「挑簾秀,你怎麼了?」

師文博抬起頭,嘴唇打著哆嗦,道:「我前胸受傷了,有葯么?」

趙宜真身邊還帶著些傷葯,道:「我帶著呢。」便要上前撕開師文博的衣服,余不忘叫道:「小牛鼻子,別做下流事!」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師文博跟前,一把推開趙宜真道,「姐姐,我來幫你敷藥。」她只道師文博是個女子,見趙宜真要解開人家的胸衣,心想這個小牛鼻子又要耍流氓了。她從腰間摸出一個皮囊,道:「姐姐,我們余家的回天膏治傷很不錯的,我給你上藥。小牛鼻子,你讓開點,別偷看。」

師文博眼裡突然冒出兩道寒光:「余家?」

趙宜真見師文博眼裡突然冒出殺氣,心頭一凜,叫道:「你要做什麼?」但師文博就在余不忘身邊,趙宜真正要上前,師文博一指已封住了余不忘的穴道。趙宜真出手極快,師文博剛點中余不忘穴道,斬邪威神劍便已頂在他的咽喉處。雖然只是柄木劍,但只消發力,也足以將師文博的脖子刺個對穿。師文博恍若不覺,抬頭看了看趙宜真,笑了笑道:「好個有情有義的道士哥哥。」眼波柔媚卻有些陰森森得怕人。

趙宜真道:「挑簾秀,她雖是余家的人,可畢竟是個女子,你若傷了她,我便……我便……」他想要說句狠話,但看到師文博「嬌怯怯」的身子,又說不下去了。師文博笑道:「小道長,你若要殺我,一劍便將我捅了。為什麼不下手?」

趙宜真躲開他的眼光,嘆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來殺你。只是余姑娘好意救你,你為什麼要害她?」

師文博從余不忘手中拿過葯囊,自己拉開衣服上藥,一邊道:「這小姑娘與我無仇,我點她穴道是為她好。余家傷了我大哥,此仇不能不報。小道士,我與你無冤無仇,也不想與你為敵。你師叔方霞谷死在余家手上,你不是想為你師叔報仇么?我也要為我兄長雪恨,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我們要是聯起手來,還能有幾分勝算,不然,你快點回你那道觀清修去吧。」

趙宜真垂頭不語。他也知道師文博所言不虛,在寶山園時他就隱約覺得雁高翔的師兄也並非善類。剛才雁高翔的師兄趕到,雁高翔卻如此急迫地讓自己逃生,顯然自己若是不走,定也沒有好下場。師文博雖然說什麼要聯手,但師文博自己也鬧了個灰頭土臉,就算他有本事,多半不是雁高翔兩個師兄的對手。他正在遲疑,師文博是唱戲陪酒的出身,察言觀色何等厲害,知道這小道士心有餘悸,冷笑道:「世上事大義為先,為了這位余姑娘你要與我動手,你師叔被人殺了,難道你反而無動於衷么?」

趙宜真身子一抖,忽然喝道:「你怎知我師叔被人殺了?」

師文博又笑了笑,眼裡仍然冷得像要結冰:「那人假扮方霞谷,樣子惟妙惟肖,終究少了幾分小道長你這樣的出塵之氣。挑簾秀閱人多矣,這些破綻自然早落在眼裡。」他想要拉攏趙宜真做幫手,言語間對趙宜真大為客氣。趙宜真心中卻一陣氣苦,心道:「我也早就懷疑師叔是假的,只是一直不敢動手,師叔,真對不住你。」方霞谷其實早在他來之前便已被殺了,但趙宜真卻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錯。

師文博見這小道士眼中迷茫,知道有門,道:「小道長,令師叔無辜被殺,這個公道定要討回來,我兄長之仇也一定要報。只是那些人人多勢眾,我們聯手,還有可乘之機,否則他們沉冤永無洗雪之日。」

師文博是唱戲的出身,舌鋒何等了得,趙宜真被他說得熱血沸騰,叫道:「好!我陪你前去理論。」他膽子雖小,但早就決定要為師叔討個公道,心想雁高翔是那兩人的師弟,終不會對自己狠下辣手,自己輕功不凡,就算見勢不妙,要逃總是來得及的。有挑簾秀幫手,膽氣也壯了不少。他看了看一邊的余不忘,道:「可是余姑娘怎麼辦?」

此時師文博已將傷口縛住,道:「就放在這裡吧,這也是向余浮揚還價的價碼。」

趙宜真看了看四周,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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