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宜真穴道被封,反倒不怕了,心道:「師叔的仇沒報,自己的命倒要送掉了。」正在沮喪,卻聽耳邊有人低低地道:「趙道長,你馬上從後院出去,越遠越好,千萬不要回頭。」
這聲音卻是雁高翔的。趙宜真只覺身上一松,穴道被雁高翔解了,想必方才他是怕趙宜真大喊大叫才封住他的穴道。這時趙宜真聽得外面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正是雁高翔那什麼「松師兄」,心中一寬,隨即更是詫異。當初在船上遇到偃師門伏擊,雁高翔也沒半點害怕,此時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大有驚恐之意。他聽外面的聲音,分明雁高翔的師兄已佔盡了上風,那趙氏三兄弟已死了兩個,實在想不通雁高翔怕什麼。他也低聲道:「雁兄,你和你師兄鬧翻了么?」
雁高翔臉上已焦急之至,小聲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指了指後面的一扇窗,那窗也已經打開了。趙宜真見那少女一動不動地坐在椅上,定然也被雁高翔封住穴道,道:「她怎麼辦?」
雁高翔咬了咬牙,道:「你抱著她走吧!」
趙宜真嚇了一跳,道:「這個……男女授受不親,何況……」
雁高翔不容他分說,一把拎住那少女背心衣服,向他懷裡一拋,低低道:「要命的就快走!」
趙宜真見他臉上陰沉一片,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不敢再說,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抱起那少女向後窗一躍而出。他輕身功夫當真了得,雁高翔見他落下去時便如一片樹葉一般。他從後窗跳出,一路狂奔,躥高縱低,轉眼已逃出半里地去。天本已黑了,此時再看不見,雁高翔心中一寬,心道:「趙道長總算不至於受池魚之災了。」
趙宜真一口氣跑出老遠,轉過一片樹林,前面是一座石板。他跑得太急了,輕身功夫雖好,也已上氣不接下氣。他停下來歇了口氣,心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抱抱這位姑娘只是從權,三清不會怪罪的。只是雁兄他們……他們要殺人么?」
他膽子雖小,心思卻甚是縝密嚴謹,不然也不會找到余家來了。雁高翔舉動大是古怪,他已經覺得不對,此時想想,雁高翔的師兄出手兇殘狠辣,竟是有斬盡殺絕之意,難道,竟也是要對余家不利么?
正在想著,卻見懷中那少女正不住對自己眨眼,連忙將她放在橋欄上,道:「哎呀,姑娘,對不住了。」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解開她的穴道。甫一解開,那少女一下從欄杆上跳下來,罵道:「臭牛鼻子!壞蛋!」
這罵聲太熟悉了,趙宜真一怔,心道:「這父女兩人罵起人來倒是一般無二。」只是他被這少女破口大罵一番,心中大是委屈,道:「姑娘,我可是救了你的。」
那少女跺了跺腳,道:「呸!我才不信你這牛鼻子有這好心!你們都是壞蛋!最最壞!我要回去了,等我爹回來,看他們不教訓你。我還有兩個哥哥,都比你厲害,我叫他們來打你!」她說得凶,總算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趙宜真的對手。
趙宜真有點哭笑不得,心中更是委屈,但聽得那少女說什麼「等我爹回來」,怔怔道:「你爹還沒回來么?那方才那個人是誰?」
那少女見他發愣的樣子,卻突然間怒意全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當然是本姑娘我了。我們余家的易容術可是好生厲害,你沒看出來吧?不但是我爹,先前的老福也是我扮的。我的易容術可好了,比我大哥二哥都強。」
趙宜真總算才明白自己先前所見那老家人與余浮揚都是這少女扮的,更是吃驚,道:「是你么?真沒想到。你家裡只有你一個?」
那少女道:「還有二叔。二叔說家裡會有人來,讓我一個人看家。誰知道你這牛鼻子突然間就耍流氓!」
趙宜真想到方才自己用手推她胸前的事了,臉不由一下子紅了起來,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貧道……貧道……」說了半天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也就是這時,從背後突然又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這聲慘叫正是從余府傳來的,隔得有些遠,虧得沒什麼東西阻隔,總算還能聽清。那少女臉色卻一下變得煞白,聲音顫顫地道:「臭牛鼻子,那些人是你的同門么?」
聽得那喊聲,趙宜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道:「不是。我只是認得他們,好像也是什麼道門中人。」
那少女的臉更是如死灰一般,道:「這是我二叔的聲音啊,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趙宜真呆了呆,道:「是你二叔?」
「是啊。」少女的眼裡快要落下淚來了,道,「小牛鼻子,快幫幫我二叔吧,他的腦子一陣子清楚一陣子煳塗,今天是他犯病的時候,一直都在地窖里的,誰放他出來了?」
趙宜真沒有說話。他抬頭看著遠處的余宅,心頭一陣迷惑。方才那個喊叫之聲,分明便是假扮他師叔方霞谷之人,如果少女沒聽錯,那他該是余飛揚。此人在趙氏三兄弟迫上門時一直不現身,此時突然冒出來,究竟是何用意?那人深謀遠慮,難道會是個半瘋么?他怎麼都不敢相信,越想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
松仁壽咬了咬牙,在袖子里將掌心的一絲血痕擦去。
他本以為趙執磨如俎上魚肉,手到擒來,哪知此人的功底竟然出奇厚實,他用了兩次玄冥無形箭,自己的掌心也已掐得破了,卻都被趙執磨接了下來。看樣子,這人年紀雖然不大,而且名不見經傳,但自己一時半會還拿不下他。
在金華寶山園他中了那假方霞谷之計,林靈素的藏寶得而復失,松仁壽事後檢討,覺得自己未免過於託大,以至中計。因此此番前來,不敢再大意,謀定而後動,於是布下此局,在河上滅了偃師門,將余浮揚父子截到此處。只是沒想到余氏世仇趙家此時也橫插一手,他向來自恃本領高強,出道至今,只有一個九柳門的柳成越比他稍稍高出一些,何況那個身賦異稟的少女教主也在身邊,誰知居然拿不下這趙執磨,心氣不免有些浮躁了。
其實趙執磨雖然甚強,功底畢竟較松仁壽遜得一籌,化去松仁壽兩次玄冥無形箭後,此時已近油枯燈滅,只在勉強支撐而已。他見松仁壽的右手食指又虛勾在左手虎口處,知道松仁壽又要放出那無形箭,心知自己再難抵擋,不等松仁壽施法,牙齒狠狠一咬,已將舌頭咬破,一口血霧噴出,喝道:「疾!」那團血霧噴出,凝成一堵矮牆也似,擋在他的身前。這是茅山宗的血隱術。松仁壽右手食指極快地一彈,像是被一道疾風吹過,那堵血霧凝成的矮牆正中登時出現一個大洞,正露出後面的趙執磨。松仁壽的玄冥無形箭比鹿希齡更高一籌,無聲無息,正中趙執磨前心。哪知趙執磨中箭,竟不倒下,反倒剎那間散成一團血霧。
中計了!松仁壽只覺頭「嗡」的一聲。他定下此計,已決定將知曉此事之人盡數滅口,自不能讓這趙執磨逃了,哪知趙執磨的茅山術當真了得,居然在千鈞一髮之際,用血霧使出身外化身。自己的玄冥無形箭落空,如果趙執磨趁機逃跑,倒是不易追蹤。他一抬眼,正想察看周圍情形,身邊忽地有一道厲風掠過。
這道厲風極其銳利,竟然似鹿希齡用竹筷使出玄冥無形箭一般。「啪」一聲,在左邊牆上,忽地出現一團血跡,一個人影像是從牆上凸出來一般,重重地摔倒在地,正是趙執磨。他的血隱術果然不凡,只這一瞬間便已閃到了左邊兩丈以外,但還是逃不過這道玄冥無形箭。他前心中箭,胸前鮮血直噴出來,登時染紅了一地。
松仁壽看了看身後,卻見那少女教主正款款跨入院中,右手伸在胸前。松仁壽的玄冥無形箭造詣在竹山教中歷代弟子中也算高的,仍然要用雙手施法,那少女卻只用單手便發出這等霸道的無形箭來,當真聞所未聞。這少女的竹山教秘術都是松仁壽新近教的,只是連松仁壽也想不到她的功底竟然一高至斯。
余浮揚與余不周此時才走進來。他們兩人神情委頓,後面跟著個鹿希齡。余不周進來,正好看見趙執磨直直摔倒在地,他呆了呆,驚叫道:「是趙執磨!爹,是趙執磨!」
松仁壽道:「此人便是余公仇家吧。從此,尊父子便可高枕無憂矣。」
余不周心裡暗暗叫苦。他此時已看到還有兩人的屍身橫在地上,一個禿頭正是趙氏三傑里的趙銳磨。雖然聽說趙氏三傑是趙家碩果僅存的三個高手,但趙家人還多,仇怨越結越深,日後趙家必然還要前來尋仇,這一場祖上傳下來的仇怨,真不知伊於胡底。
余浮揚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道:「多謝松真人仗義相助。大恩大德,真不知何以為報。」
松仁壽淡淡一笑,道:「好叫余公得知,在下並非道門中人,竹山教松仁壽是也。一直相瞞余公,在下好生內疚。余公要報恩,請將那林靈素的寶箱交還在下吧。」
余不周其實早就看出松仁壽這三人不是道門中人了。道家法術,多半散淡清虛,絕不似松仁壽他們這般陰狠刻毒。竹山教是個邪派,他也知道。他看了看父親,只見余浮揚嘴唇剎那間成了灰色,聲音哆嗦著道:「竹山教……松真人,什麼林靈素的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