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依然很濃,周圍什麼都看不清。余不周心裡越來越不安,看了看船頭的父親。余浮揚立在船頭,身形也已模煳不清了,似乎要融入這片霧氣中。他張了張嘴,正想說話,余浮揚忽然低低道:「你們到底是誰?你們不是趙家之人!」
河水「嘩」的一聲響,有個男人乾笑了聲,道:「好叫余門主得知,在下偃師門師文恭。」
余浮揚沒有說話,余不周卻覺得心裡一沉。偃師門並不是術門,名聲也很是不好,但與余家向無衝突。他喝道:「我們與偃師門無冤無仇,貴門為何要對我們不利?」
又是「嘩」的一陣水響,師文恭道:「余門主只怕貴人多忘事了。令高足在金華寶山園擺了我兄弟一道,我兄弟性命險些丟在那裡,這還叫無冤無仇么?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請余門主明察,那箱林靈素秘寶,我兄弟塬本要五成,現在可是要多加三成壓驚錢了。」
余浮揚沉聲道:「師先生只怕錯認了,我門中除了舍弟,便是兩個小犭。師先生說我門下有人在寶山園騙了你,不知到底是哪一個?」
師文恭笑道:「余門主真會撇清,問哪一個,那是要你交出來的。偃師門下,脾氣可都不太好,余門主忽謂言之不預。」
師文恭的語氣仍然隨和,但話中已是在威脅了。余不周在一邊心道:「這人說的是真的么?到底是什麼人做的這事來嫁禍給我家?」師文恭說余家有人去了金華寶山園,余不周每天都陪著父親,此事當然不會是父親做的。他還有個二叔余飛揚與大哥余不注,難道會是他們中的一個?他正在胡思亂想,卻聽得父親道:「不知師先生為何認定那人是我門下?會不會是錯認了?」
師文恭哼了一聲,道:「這等高明的易容術,加上『一髮千鈞』,不知還有哪一門兼有這兩項本領,請余門主教我。」
余家是術劍三門,本以術劍得名,但現在余家的術劍其實已經式微,即便是余浮揚,也只學得余氏術劍的二成而已,倒是易容術比前代大大長進。而那一招「一髮千鈞」有若江湖上戲班子表演的戲法,很能眩人眼目,見過的人都嘆為神奇莫測,雖然沒什麼用,卻幾乎成為余家的招牌了,也是余家的不傳之秘。余不周聽得師文恭說出「一髮千鈞」四字,心頭一沉,卻聽父親又道:「真是『一髮千鈞』么?其實東瀛空蟬術與青城山青蛟道人一脈的控鶴掌與我門中這一招『一髮千鈞』異曲同工,師先生別看差了。」師文恭冷笑道:「余門主真當我偃師門是三歲孩兒了。既然如此,那便見個真章吧,刀劍之下,當有真話。」
余浮揚急道:「等等……」還要再說,卻聽得一聲水響,有什麼東西噼波斬浪,直向小船衝來。
余浮揚暗暗叫苦,在這濃霧之中根本看不清,也不知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頭腦有點冬烘,手下卻不慢,兩手五指忽地在胸前叉了兩下,虎口分開,餘三指屈在掌心,兩手虎口相對,喝道:「中!」
這正是余家的「一髮千鈞」。所謂「一髮千鈞」,也是就武功中四兩撥千斤,以巧破力一類的招數,只是余氏祖上以術法為本創出這一招,看起來能夠隔空移物,令人嘆為觀止。雖然不是真能提起千鈞重物,但抬起百多斤的東西還不在話下。他使出這一招,想要攔住水中之物,誰知甫一使出,卻覺水中之物竟似活的一般,一掙之下,已掙脫了他的無形阻截。余浮揚心一沉,忽聽余不周喝道:「中!」卻是余不周見父親要失手,在邊上也使出「一髮千鈞」。兩人合力,那無形之絲在水中如結成一團亂麻,那東西撞了兩下,已失去前行之勢,忽然「轟」一聲炸開,水花四濺,余浮揚的衣角也被濺得濕了一片。
那東西竟會爆炸!余浮揚呆了呆,心頭已有些畏懼。他還想與師文恭說說明白,哪知這人竟是性如烈火,馬上就使出這種殺招,居然想毀了自己的小船。如果自己落水,那便任由他們宰割了。可是在這一片濃霧中什麼都看不清,當真防不勝防,他也根本沒有好辦法來應付。
余不周也已想到了此節,小聲道:「阿爹,我先從這邊跳出去。」
河道並不寬,小船停在河心,距離岸邊應該不遠,以他們的本領,應該可以躍上岸去。只是周圍儘是濃霧,小船在河心轉了一陣,也不知方向,偃師門在水中已布下機關,一旦躍出的方向不是河岸而是河心,那就是自尋死路了。余不周的意思是自己先跳出去,這樣余浮揚便可知道河岸的方向,上岸的可能便大了許多。何況在船上不動,那是等死,總得賭賭自己的運氣,能上岸,逃生的可能就大了許多。
余浮揚低聲道:「不周,不要冒險,要跳也讓爹先跳吧。」
余不周驚道:「不要!」他還要說什麼,空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父慈子孝,誠知禮之家。只是余門主,你若妄動,只怕枉送性命了。」
這聲音居然是從空中傳來的,余浮揚和余不周都抬頭看去。道術中雖說有修練到極處,可以白日飛升的話,但他們從來沒見過有人能飛。
說話之人正是師文博。偃師門傀儡分天、地、人三種,師文博身體比師文恭要輕巧得多,因此可以駕馭這傀儡鷹。在寶山園火海中,他借這傀儡鷹才逃脫一命,但威力最大的人傀儡卻失陷在烈火之中。遭此大敗,寶山園地下的財物卻一文都未到手,師文博惱羞成怒,發誓定要討回這個公道。此番謀定而後動,事事都策劃周全,連余浮揚愛看戲這些小事都打聽清楚,終於將他們困在河上。只是余氏得享大名,他也怕余浮揚父子困獸猶鬥,反而兩敗俱傷,所以話中多少還留有餘地。話是放出了,心中多少有點躊躇,忖道:「余浮揚到底肯不肯就範?」
余氏殊非弱者。而余家現在已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他們會的本領除了那一招「一髮千鈞」,幾乎沒有人知道,如果真要大打出手,師文博心中也有些惴惴,因此余浮揚能夠服軟,那是最好的。
也就是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欸乃。師文博雖然人在空中,也聽得清楚,不由一驚,心道:「那是什麼人?別是官府吧。」
搖櫓時,總會傳來櫓聲,只是船家總會在櫓眼處上油,盡量讓聲音變小。這一聲欸乃如此之響,那自然是故意的。這河道不是什麼熱鬧所在,夜航船不會走這條水路,現在又是晚間了,來的人是誰?現在雖然官府威信大不如前,但虎倒雄風在,江湖恩怨沾惹上官府總不是好事。
師文恭也已聽到這聲音。他伏於木鼉龍之中,一扳機括,木鼉龍一下潛入水底,沿著河底無聲無息向來船爬去。不管來的是誰,他已打定主意,要將這船一舉擊翻,也是給余浮揚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一下厲害。
他的木鼉龍在水中可謂無敵,當初伏擊趙宜真的夜航船,趙宜真與雁高翔兩人聯手,也僅能脫身而已。現在來的是艘小船,比那夜航船要小得多,他自然信心滿滿。
木鼉龍雖然行駛不算快,但由於是水下潛行,防不勝防。現在已是夜間,又在水底,從木鼉龍頭上蒙著的水晶罩子里看出去模煳一片,但也能看到水面有一個黑乎乎的影子。他一扳機括,木鼉龍已勐地沖了上去。在木鼉龍嘴上,還裝著個鑽頭,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將敵人船底鑽出幾個洞來。師文恭已動了殺機,下手再不容情。
木鼉龍剛脫離水底,突然間有一道疾流勐沖而來。這道疾流來得太過突然,師文恭根本不曾料到這種小河裡居然也會有這樣的疾流,木鼉龍懸浮在河中,被這道水流一衝,一下失了平衡,被沖得向後翻去。他大吃一驚,木鼉龍雖強,畢竟是木頭做的,若是撞到河底的石塊,一樣會被撞破,而且木鼉龍隔不了多久便要浮出水面換氣,現在失了平衡,要翻過來也難。他拚命扳動機括,想要將木鼉龍定住,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勐地一撞,「砰」一聲,木鼉龍一震,竟然翻不過來。他大吃一驚,還沒有回過神,霎時又有許許多多東西撞過來,直如一場暴雨。木鼉龍雖然堅牢,也經不起這樣無休無止地撞擊,他只聽得木鼉龍發出「咔咔」的聲音,心頭一涼,知道要被撞得散架了。
木鼉龍固然神奇,但身處水底,塬本就甚是危險。不過以前動手,只有師文恭出手的機會,旁人根本傷不得他,所以他也從來沒料到別人會在水底反擊。現在經過這一輪急攻,他才明白木鼉龍塬來也是如此不堪一擊。
那一陣陣撞擊簡直無窮無盡,師文恭也不知那到底是什麼。突然間木鼉龍發出一聲裂響,他指尖感到一陣冰涼,心底也是一陣冰涼,知道已被撞裂了。木鼉龍中空間並不大,一旦撞裂,水滲進來,便浮不出水面了。他伸手去開出口的開關,想要冒險逃生,哪知一托之下,那門竟是紋絲不動。
門被方才這一陣撞擊撞得變形了。師文恭大驚失色,拔出刀來勐地砍向四壁。但一把單刀哪裡噼得碎,加上木鼉龍里空間又小,根本使不出勁。他砍了兩刀,只砍出一條縫,水進來得更快了。
善泳者溺於水。當木鼉龍里的河水漲到師文恭的下巴時,他突然有些想笑。
來的也是艘小船,與余浮揚他們這船差不多大,船尾一人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