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將鐵鈀在一邊藏過,胡云飛忽地低聲道:「大哥,有人來了!」
刀居然會燃燒,此等事實在難以想像。但胡云飛隨即嗅到一股酒氣,方才知道是那刀另有古怪。此時這刀已將樹榦燒了一個大洞,火苗便呈刀形,竟從樹洞中穿過,虧得胡云飛及時掉落,不然這把火刀正插在他臉上。只是這一跤跌得他七葷八素,地上雖然有不少落葉,但從這高處摔落,著實不輕。
方才鬍子畏自承是九柳門下,這少年如臨大敵,已是使出全力,哪知鬍子畏竟然不堪一擊,一刀喪命,倒讓這少年大感意外。他聽兩位師兄說過,九柳門乃本門大敵,爭鬥多年,由於同出一源,雙方知根知柢,誰也奈何不了誰。但鬍子畏死得也太過容易了,若九柳門真箇都如他一般,實在是不堪一擊。正自想著,忽然聽得頭頂傳來輕輕的念咒之聲,抬頭見胡云飛站在樹枝上,雙手捻訣,口中念咒,正是九柳門一脈,這才相信方才這漢子不曾吹牛。
鬍子畏呆了呆,順著他眼光看去。這條路從一片林中蜿蜒而過,遠遠望去,一帶黃葉間果然有個人正走過來。這人步子邁得甚大,走得也快,離這兒也不過五六十丈,看來馬上便要與他們打個照面。鬍子畏怔了怔,低聲笑道:「雲飛,這可是肥豬叫門,送上來的財喜,丟了的話老天也要嫌我們不識好歹。」
九柳門的人說過,竹山教有兩人,一個叫松仁壽,另一個叫鹿希齡,都身著道袍。來的人是俗家打扮,顯得並不是竹山教的人。鬍子畏露出喜色,道:「三清在上,這人膽子倒也不小。等他過來,便取了他性命,省得便宜旁人。」
胡云飛身子一震,叫道:「不可能!你怎麼能破我們的寒鴉陣?」寒鴉陣雖不能傷人,但只消有術士欺近,大片烏鴉便會飛起,登時就能察覺。鬍子畏便是因為見寒鴉陣不曾發動,只道這少年是尋常過路人,結果一招便斃命。
鬍子畏道:「是個什麼人?是竹山教么?」
「此時看不清。」胡云飛將單手搭到眼前。烏衣門的本事別的沒什麼大不了,但這路「秋毫辨」也算他們的獨得之秘,比旁人能多看出半里地。他看了看,又補了一句道:「這人走得挺快,看來是條精壯漢子,不是道士。」
那人越走越近了。隔得遠時看不清那人面目,到了此時才發現,那人原來是個半大少年,年紀竟然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雖稚,腰間卻掛了個酒葫蘆,背後則背了個包裹。直到此時,胡云飛才算放下心來。這少年年紀這麼小,就算有本事,定然有限。他伸手到腰間握住了刀,只覺掌心有些濕濕的,見一邊鬍子畏立在樹枝上紋絲不動,鎮定自若,忖道:「慚愧,我真是沒用,什麼時候能到大哥的功力就好了。」一想到大哥的本領,卻又想起那時見到的九柳門門主來了。以前他一直以為大哥有通天徹地之能,可那次在九柳門門主手下,大哥也如嬰兒般被玩弄於股掌之上。若是本領能練到九柳門門主一般,只怕就誰都不用怕了吧。
胡云飛見這少年出手狠辣,心中一動,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正想著,那少年已走到了樹下。忽然又站住了,看了看地面。鬍子畏心頭一沉,暗道:「他發現了?」
鬍子畏也在掘著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道:「雲飛,你膽子也忒小了。我已經布下了寒鴉陣,若竹山教那些人欺近半里,馬上便可知道。」
他說著,手在一棵樹榦上一搭,已如猿猴一般攀了上去。這棵樹的樹葉還甚是茂密,躲在裡面,下面的人若不刻意尋找,定看不出來。他剛揀了根粗些的樹枝坐下,胡云飛也已攀上,站在他身側的一個樹杈上,小聲道:「大哥,這人敢孤身走山路,似乎有些棘手。」
烏衣門乃是廬州路一帶的一個小派。廬州路也就是今日的安徽合肥一帶,元時屬河南江北行省。廬州路在巢湖北岸,自古是魚米之鄉,物產甚豐。大元定鼎以來,因為廬州路也是南宋故地,這一帶的土著自然屬於四等人居末的南人,稅賦極重,漸漸不復往日繁華。胡氏弟兄此時所在,名謂四頂山。四頂山又名朝霞山,屬廬州八景之一,風光旖旎,唐人羅隱有《四頂山》詩記其勝曰:「勝景天然別,精神入畫圖。一山分四頂,三面瞰平湖。過夏僧無熱,凌冬草不枯。遊人來至此,願舍發和須。」此時因為迭遭災荒兵亂,人口銳減,自然沒人有閑心來此遊山玩水了,極是荒涼。烏衣門起於六朝,本是晉室南渡時遷來。晉人好談玄,歲久便有了這烏衣門。只是時光荏苒,到了幾百年後,烏衣門只剩了胡氏弟兄兩人,當初烏衣子弟手捉羽扇,談論玄理的雅緻已蕩然無存,胡氏弟兄也已成了個走鄉串里的術士,靠給人做些驅邪的小法術維生,已與祝由科相類。因為他們也有點異術,若是沒法事可做,便在山間劫掠個過往客人,也算髮一注財喜。幾年前,他兄弟劫了一隊過往客人,哪知終日打雁,卻叫雁掐了眼,那隊客人竟然不是尋常人,而是九柳門術士,領頭的更是九柳門門主柳成越。稍一相鬥,胡氏弟兄的一點法術一觸即潰,嚇得他們屁滾尿流,不住價討饒之下,柳成越饒了他們,還授了他們幾路九柳門異術,只是要他們聽從分派。胡氏弟兄得了九柳門的異術,本領大增,加上時局已亂,他們乾脆也不做法事了,專門在廬州一帶打家劫舍。因為做得隱秘,事後又必殺人滅口,這幾年來沒一次失風。正做得快活,卻又接到九柳門的急召。此人命他們在四頂山設伏,務必要將後面的兩個竹山教門人滅口。胡氏弟兄也約略聽得過竹山教的名頭,知道他們與九柳門勢不兩立,自己得了九柳門好處,又對九柳門深懷畏懼,不得不聽從命令,因此連忙來到這四頂山上。
那少年方才忽地平平閃開了三四尺遠,眼中也有些驚疑不定,聽得鬍子畏的喝聲,他皺了皺眉,道:「你們是九柳門?」
寒鴉陣已布,若有術士過來,鴉群馬上會來報信。但到現在鴉群也無異樣,看來這人並不是術士。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有人出門在外,身邊定然盤纏帶得甚多。他們在此挖了半天,正挖得手酸,這人恰在此時來到,趁竹山教未來,先做這一筆生意,倒也順利。
他剛一抬頭,胡云飛忽地一躍而起,雙手急速變化,口中念念有詞。方才他這起屍咒只念了大半,後面一小半被雁高翔火刀嚇回去了,此時忽地想起,登時念出。他準備已足,跳起來也快得異乎尋常,雁高翔剛一抬頭,聽得胡云飛忽然有異動,皺了皺眉,手已搭在腰間的葫蘆上,喃喃道:「真是嫌命長……」
胡云飛見他毫無懼意,反倒雙眼放光,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道:「你本事甚高,但要找柳門主,真是找死了。」若自己真知道柳成越的行蹤,自然領他前去送死,但他哪裡知道柳成越在何處?正在沉吟,那少年卻似有些著急,喝道:「你若不肯,我便殺了你!」
胡云飛聽得風聲,不由得抖了抖,手裡的鐵鈀也似一下重了三分。他停下鐵鈀,回頭看了看,低聲道:「大哥……」
雁高翔微微一笑,神態有幾分得意,道:「你不必多管,快帶我去見柳成越。」
話未說完,雁高翔只覺腳髁一緊。他低頭看去,只見兩隻沾滿泥土的手穿破土皮,抓住了他的小腿。這手已乾癟異常,幾如木頭雕出來的,雁高翔呆了呆,喝道:「行屍術!」
少年道:「某家竹山教雁高翔,你記得了。」
胡云飛這一跤摔得呲牙咧嘴,聽這少年倒不趁勢殺來,反而好整以暇地問自己,他壯了壯膽,喝道:「你老爺自是九柳門的,你殺了我,我們柳門主會找你報仇!」他見過九柳門主柳成越的本事,只覺強得不可想像,雖然柳成越只傳了他們兩手,並不曾真箇許他們入門,但此時嚇嚇別人也好。哪知那少年聽他說起柳成越,露齒一笑道:「好,你帶我去找他,我就不殺你。」
這一招「蒼鷹撲兔」他也練得熟了,從樹上一躍而下,身形似電,當真不弱。哪知那少年忽地抬起頭來,雙眉一揚,也不知怎麼一來,鬍子畏只覺眼前一花,刀已斫下,「砰」一聲,卻是砍在了地上。他吃了一驚,不等站穩,雙足一點,人已向後翻了個跟頭,果然又高又飄。只是用力有點過了,後背重重撞在了一棵樹上,撞得五臟都似翻了過來,極是難受。他心中一凜,心道:「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棘手!」只是臉上毫不變色,沉聲道:「小子,識趣的,把身上的東西放下!」
這一刀力量沉雄,胡云飛只覺撲面一陣徹骨陰寒。他輕身功夫本來就不如鬍子畏,腳下踩的又是根樹枝,但此時卻急中生智,用力一跺,踩著的樹枝登時一沉,他借著這反彈之力,五指摳住樹皮,身子便是一轉,少年擲出之刀擦著他耳根掠過,「篤」一聲,深深刺入樹榦。胡云飛嚇得面色煞白,人閃在樹後,正自驚魂未定,卻覺所扶的樹榦忽地燙了起來,那少年擲出之刀竟然突然間燃燒起來,已將樹榦都燒了個大洞。他已就是驚弓之鳥,腳下站得又不穩,震驚之下,腳下一空,人登時摔了下來。
他們埋下兩具法體的所在還在前面一點,照理也不至於發現。鬍子畏藝高膽大,心道:「你縱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