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四時期女性角色變遷的評估

蔣美華(博士鄭州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

從中國女性角色變遷的現代性水準來看,辛亥革命時期是現代女性角色模式萌生的歷史時段,五四時期則成為現代女性角色模式初步構建的歷史時段。在走出了北洋政府時期女性角色變遷的逆境之後,五四時期以新文化運動為開路先鋒,以辛亥革命時期女性角色變遷的成果為基礎,並藉助著愛國救亡運動,將女性角色變遷推進到一個新的時代高度。與辛亥革命時期相比照,五四時期的女性角色變遷除繼續留有歐風美雨吹拂的痕迹外,還注入了蘇聯模式的精神;除繼續保持救國主義的傳統外,還將這一主題升華到歷史的高峰。以此為基線,五四時期的女性角色變遷尚呈現出如下一些特點:一、縱橫伸展的角色變遷理論五四時期的新文化運動是一場聲勢壯偉的思想啟蒙運動。女性角色變遷問題成為這場文化運動關注的一個焦點問題。五花八門的思想流派對女性的角色出路提出了異彩紛呈的方案,形成了複雜的理論體系。譬如對於新女性家庭角色的構設,就出現了婚姻家庭革新方案和婚姻家庭毀棄方案兩大主方案。其下又各自囊括層次各異、重點不同的小方案。它們彼此有交錯重疊之處,又有尖銳對立之處,形成了比辛亥革命時期更為複雜的理論交鋒,更加凸顯了女性角色變遷的時代緊迫感。再如對女性角色解放道路的探討中,就有「女子心理解放派」、「女子教育派」、「女子職業派」、「兒童公育派」、「女子參政派」、「改組家庭派」、「限制生育派」等資產階級流派。另有「工讀互助式」的小資產階級空想社會主義方案以及興起的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

這些不同流派各陳己見,各設出路,深化了女性角色變遷理論。可以說,五四時期,圍繞婦女解放道路的探索遠遠超越了戊戌變法時期關於婦女人權的論爭和辛亥革命時期重在婦女權利與責任的爭論。

在各種觀點的衝突碰撞中,逐步形成的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求得了廣闊的發展空間和全新的生命力,找到了婦女角色解放的真正出路。具體來說,他們中有的人已能從經濟基礎、社會制度入手深入剖析婦女問題,抓住了問題的實質。譬如,李達就指出:「如今要將女子解放,須先使他恢複物質上的自由。女子物質的自由的慾望,到達了最高點的時候,那精神的自由的慾望,自然而然的勃發起來。那時真正的自由,方可完全實現。這樣的,才可算作真正的女子解放。」

陸秋心提醒婦女們:「現社會制度是怎樣的?我可以抄馬克思的幾句話來做說明……這樣,我們要改造彼,我們當用哪一種方法?五一是哪一種紀念?大家注意啊!努力!」

字裡行間透露出推翻舊的社會制度的意蘊。有些人已初步認識到只有社會主義才能使婦女獲得角色解放。陳獨秀的《女子問題與社會主義》可謂這方面的代表作。文章的核心即在於「女子問題,實離不開社會主義」 的論斷。

有些人在婦女角色解放的社會依靠的主體力量上,把目光從「第三階級」移向了「第四階級」即從中等階級婦女移到勞動婦女上。陳望道指出:「第三階級女人運動,是女人對男人的人權運動;第四階級女人運動,是勞動者對資本家的經濟運動。」

第三階級女人運動縱使「完全達到目的,得到的也只是有產階級里的男女平等,並不是『人類平等』」「要得到『人類平等』,還須另外給一點注意在第四階級女人運動,就是勞動者對資本家的運動上面」 。王劍虹在《女權運動的中心應移到第四階級》中直言不諱:「我們要對女子運動的前途,特別提出一個警告。這警告就是:女權運動的中心,要移到無產階級來。」

中國共產黨誕生後,這些思想在它的幾次代表大會上就表述得更為明白了。這就使得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依託政黨的力量很快外化為女性的角色實踐,促發了女性角色變遷的革命意義的升華。

二、發現自我的角色變遷歷程五四時期是「人的發現」和「女性的發現」同時並提的時代。時論在重點突出前者的同時,對後者也有所涉及。「女性的發現」不僅強調女子和男子是同等的人,而且開始論及女子和男子是不同樣的人。

女性們首先覺悟到「我也是人」「當時到處上演《娜拉》高叫著『不做玩物』、『要人格』、『要自由』的呼聲。」

張揚個性解放的「易卜生主義」成為進步女性的行動指南。為了掙脫封建婚姻網路,她們中有自殺抗婚者、出走抗婚者、革命抗婚者;為了追求知識學問,她們中有的貧病交加而死,有的不堪丈夫羞辱而自殺,有的遠涉重洋,實行勤工儉學;為了尋求人格解放,她們中有的不懼校方開除,毅然剪掉髮辮;有的不避閑言,慨然與男子「合室辦會」;有的勇挑重任,開辦學校公司。凡此種種,舉不勝舉。在思想深處,部分女性已有了全新的女權意識。她們公開申明:「現在的我們都覺悟了。

一部分的女子覺悟了……我們運動的旨趣全在建立女權的基礎上,這是很明顯的。我們提及這一個女權的名字並不是自外於男子,也不是自儕於人權之外,在理男女同屬人類,只有共同的人權,無所謂特殊的女權。不過在習慣上所謂人權已經被男子獨佔去了。我們須得糾正人權的意義,我們須得認識人權的真正價值,我們更須得要求這人權平分給女人。女權運動就是人權平分的運動。」

在此基礎上,她們呼籲用法律保障女性全方位的角色解放:「凡是家庭里,社會上,政治方面,經濟方面,女子和男子須得站在同一水平線上。這種平等地位的獲得,我們要求法律的准許和保證。」

她們宣稱:「我們不相信不打破男女兩性的階級,真正的民主主義能夠存在,我們不相信社會上一半是壓迫人,一半是被壓迫的人間,會有真正的自由平等的幸福。」

這樣,女性們就在人類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在男女平等的原則下,發現了自我人權的含義,摸索著一條尋求角色解放的道路。

五四時期的女性不僅發現女子是和男子同等的人,也漸趨認識到女子和男子是不同樣的人,力圖走出「擬男」的怪圈。新文化運動的儒將們「極力灌輸她們『人』的觀念,灌輸她們做獨立的不受玩弄和壓迫的『人』的觀念,所以當時到處上演易卜生的『娜拉』」 。他們在告訴女性「娜拉」是「人」的同時,實際上已開始關注娜拉「女人」的身份。他們指出「女子若自己要解放,就應該早知自覺,先求精神上的獨立。依自然的衝動,應付環境,本諸自己的知情意,作真正『人』的人生觀宇宙觀」這就要打破過往「知識感情意志,全都模仿男子的,自己沒有知情意,以男子的知情意為知情意,事事都向男子請教」的「男子中心的社會壓迫」 。因而,婦女解放並不就是女子效仿男子的樣子,男子做什麼,女子就做什麼,把男子的行為作為女子的楷模,男子不做家務,女子也不做,男子納妾,女子也置小丈夫 。在解放女性的基調下,他們真誠地談到了女性一些特殊的優越性,比如「女子的和平、穩靜、精細、有秩序、顧名譽、富於同情心……」 等,有利於民治的實行,「而婦女的平和、美、愛的精神,將能感化由男性氣質所造成的專暴專制社會,轉變為平民的社會」 。

為此,女子也沒必要一味模仿男子。甚至在女性角色變遷的目標上,《婦女評論》創刊宣言在更高的基點上,強調不能持與男子等齊的觀點。因為「我們覺得僅僅叫現在的女性做成和現在的男性一樣的人,不是討論婦女問題的根本辦法。現在的男性,都(多)半不會得著『人的生活』……女性底要求如果僅僅限於取得和男性同樣的現在已有的生活,這有什麼大意思呢?……我們是主張解放了歷來施於女性的種種束縛,讓女性自由發展出伊們底能力來。凡思想、制度,能夠成為新鎖鐐的,我們都要不容情的攻擊」 。這是在超越男性的基礎上根本求得女性自由的角色變遷思路,體現出時人號召女性自主地解放自己和解放人類的急切心情。

實際上,五四時期的中國女性,已經以辛亥革命時期無法比擬的姿態,實現著自我的人生價值。比如,在政治鬥爭中,由知識女性和女工組成的主體隊伍或與男子聯合行動,或獨力挑起行動任務,以空前的規模和勇氣為國家和民族利益吶喊,為女性的政治權利吶喊;在經濟鬥爭中,她們為「母性」呼喊,要求伸張女權,要求制定保護女工法,凸顯出女性獨特的利益要求;在服飾選擇中,她們也不再單純地認著「男裝」為美,更傾向於表現女人的味道。綜觀五四時期的女性角色變遷,可見她們已「不再抹殺自己,不再模仿男性,而以女性的資格,因為女性也是『人』的資格,去向男權求解放,向舊式婚姻求解放,向政治、職業等求解放」 。這就是女性發現自己的行動表象。

三、高亢昂揚的角色變遷精神空前的民族危機和新文化的洗禮,孕育出五四女性高亢昂揚的角色變遷精神。為救亡圖存,五四女性積极參加宣傳演講、遊行示威和罷工請願等愛國行動,有的血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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