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論中國黑社會犯罪的發展態勢與社會控制原則

朱俊強(博士廣西師範大學法商學院法律系教授)

當代中國正處於社會急劇轉型時期,黑社會犯罪已成為一個十分嚴重的社會問題。據資料統計,中國黑社會犯罪的人數已不少於100萬,這一龐大的特殊罪群的存在,已經嚴重影響了中國社會的安全和穩定,因此,認真地研究中國的黑社會犯罪不僅僅是一個理論問題,而且是一個十分有價值的現實課題。

一、黑社會犯罪概念的界定何謂黑社會犯罪?這是中國黑社會犯罪研究中尚未完全解決的問題。在我國刑法中,雖有黑社會犯罪的罪名,但何為黑社會犯罪,何為黑社會犯罪組織,刑法中沒有這樣的定義,也沒有這方面的司法解釋。從犯罪學的角度來說,目前我國關於黑社會犯罪的定義有如下幾種解釋:1.認為黑社會是一種在犯罪活動中自發組織起來的,以抗衡社會為目的的、具有犯罪性質的團體和幫派。黑社會犯罪就是這些團體和幫派所實施的犯罪 。2.認為黑社會犯罪就是黑社會有組織犯罪,而黑社會有組織犯罪就是指有組織團伙犯罪和黑社會性質犯罪 。3.認為黑社會通常是指由故意犯罪者操縱、控制或者直接指揮和參與,組織嚴密、等級森嚴或者組織成員相對穩定,有特定行為規範和有逃避法律制裁的防護體系的犯罪組織和犯罪聯合體。黑社會犯罪就是這些犯罪組織和犯罪聯合體所實施的犯罪 。

上述解釋都指出了黑社會犯罪的共同特徵,即有組織性。但這些解釋都有不完善之處:第一種觀點忽視了黑社會犯罪組織的結構性和制度性。第二種觀點實際上未解釋什麼是有組織犯罪,什麼是黑社會性質犯罪,以及黑社會犯罪與有組織犯罪的關係問題。第三種觀點雖然注意到了黑社會犯罪的結構性和組織性,但卻忽視了黑社會組織的社會性和犯罪目的的經濟性。筆者認為,黑社會犯罪應該這樣界定:黑社會組織是社會化的犯罪組織,是一種亞社會結構。黑社會組織從其名詞來說,它是一種社會組織,與一般有組織犯罪不同,它有自己的嚴密的組織結構,有科層制的制度體系,有自己的犯罪亞文化和行為規範,有較為獨立的經濟來源(合法經濟與黑色經濟的收入)有自己的嚴密紀律和生活保障體系。因此典型的黑社會組織就是一個功能齊全的社會結構,是社會系統中的一個子系統。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黑社會只有依存於主體社會的資源和營養才能生存,它是主體社會的病變的一部分,是病態的社會結構,因而它是一種亞社會結構。

二、中國黑社會犯罪的基本態勢當前中國黑社會犯罪的發展態勢是:(一)犯罪活動全面發展、到處滲透1.在經濟上,中國黑社會犯罪組織已開始涉足合法的經濟領域。

儘管中國當前的黑社會犯罪主流是暴力型的犯罪,但是高額的利益驅動,已使一些犯罪組織開始向合法經濟領域滲透,利用合法的門面來拓展自己的黑色事業。這些組織往往有合法的組織形式、經濟實體,表面上有正當的合法收入和較為體面的社會地位。如廈門賴昌星的走私集團、瀋陽的劉涌黑社會犯罪集團都是如此。這些黑社會犯罪組織一般不明顯地進行暴力犯罪活動,而是利用非法獲得的巨額利潤,再進行合法的經營活動。他們雖然瘋狂地進行非法的經濟犯罪活動,但非法的經濟活動只是他們完成其資本原始積累的一種必要手段,一旦其有了一定的資金和機會,他們就會涉足合法經濟活動,如石油業、房地產業和文體娛樂業,甚至涉足金融領域,如蘭州、秦皇島等地的一些證券市場曾部分被黑社會所控制。在蘭州,以「華信」公司為代表的證券黑市有20家左右 。在汕頭,黑社會所控制的錢莊通過洗黑錢,每年為各種各樣的黑社會犯罪所得的犯罪利潤進行漂洗的黑錢就達2000多億元人民幣 。這些組織性極強的黑社會犯罪組織,目前在中國雖然尚為少數,但是已成為中國黑社會犯罪發展的一個十分明顯的趨勢。隨著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加速和中國警方打擊力度的加大,特別是中國加入WTO後,傳統的走私犯罪和一般的暴力犯罪將會付出更高的犯罪成本,而獲得的犯罪利潤將會逐漸減少,傳統的鬆散型的、以暴力為主要手段的黑社會組織將面臨更艱難的生存壓力,黑社會犯罪會採取更加隱蔽、更加合法化的手段向合法經濟領域滲透,以減少犯罪風險,提高犯罪利潤。中國加入WTO後,大規模的商機,除了對傳統的黑社會帶來很大的壓力,同時也為黑社會組織向合法的經濟領域滲透,提供了一定的機會。

2.在政治上,中國的黑社會犯罪組織已經開始滲入政治權力領域。

20世紀80年代初至90年代中期,中國的黑社會犯罪一般表現為暴力加經濟型的犯罪活動特徵,較少向政治權力領域滲透。90年代中期以後,中國黑社會犯罪開始較明顯地向政治權力領域滲透和發展。這主要表現為黑社會組織拉攏、腐蝕地方各級政權的實權人物為他們編織保護傘,尋找和培植自己在政權機構的代理人,有的甚至插手地方的人事安排。像廈門的黑社會走私犯罪不僅主要以勾結地方實權派為主,而且已開始走上前台,插手政治領域,賴昌星除了利用自己的金錢和社會關係,把一些重要的實權人物網羅到自己的周圍,還直接或間接把一些願為自己服務的人員安排到一些重要的權力位置。

而遼寧瀋陽劉涌集團,不僅拉攏了一批普通的社會人員加入到黑社會組織,而且把瀋陽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劉賓,和平區勞動局副局長高明賢,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市政協副主席焦玫瑰等一批實權人物網羅到自己的周圍,為自己撐起了一面安全的保護傘。而劉涌本人也有一道道政治光環,他本人是瀋陽市致公黨支部的副主委、瀋陽市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除了像賴昌星、劉涌這樣典型的都市型的黑社會犯罪集團,在一些偏僻的村鎮,某種程度上也存在黑社會組織滲透到政治權力領域的現象。一些地方的鄉鎮領導不僅與黑社會犯罪組織相互勾結,充當黑社會犯罪組織的保護傘和代言人,有的甚至本身就是黑社會組織的大哥。正是在這些敗類的保護縱容下,一些鄉鎮的黑社會犯罪組織的犯罪活動非常猖獗,有的犯罪組織甚至凌駕於當地的黨政機關之上,成為獨霸一方的土皇帝。據《檢察日報》 報道,河南省泌陽縣由於有關政府部門的縱容、支持,黑社會勢力已經在一定程度上代替政府行使管理權力,直接插手承包「客運」和煤炭市場管理,壓榨勒索百姓,形成了霸佔某一領域的亞社會結構。據近幾年的報章雜誌的報道,在涉黑的案件中,幾乎都有少數地方官員和公安幹警做其後台老板,這說明在中國,黑社會犯罪涉及政治權力領域的現象已十分嚴重。

當然,黑社會組織向政治權力領域滲透,主要是為了逃避打擊,擴大生存空間,但是,如果黑社會組織和政治權力機構發生較大面積結合,形成所謂「官匪一家」、「警匪一家」的反社會的亞社會結構,其打黑力度和打黑效果,就會被腐敗的力量所消耗和瓦解,打擊將難以達到預定的目的。

3.在文化上,中國的黑社會犯罪組織已經插手和控制文化娛樂業,瘋狂進行色情經營活動。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第三產業得到了極大的發展,但是,各種娛樂業在發展的同時,一些黃色毒潮也沉渣泛起,如一些地方的夜總會、髮廊、桑拿按摩廳和一些賓館、飯店,甚至一些路邊店,都有從事與性服務有關的經營的現象。這些與色情服務有關的娛樂業大都與黑社會組織有很深的關係,為黑社會組織或犯罪團伙所控制,如廣西柳州市的部分娛樂業不僅為黑社會組織所控制,而且黑社會組織還有很深的政治背景和靠山,該市公安局的原局長和5個原副局長都是黑道的保護傘。色情業和賭博業,不僅為黑社會組織聚斂了巨額的錢財,為黑社會組織提供了活動舞台,而且也毒化了社會空氣,腐蝕了中國的官員群體,為權錢交易、權色交易提供了溫床 。

4.在人員結構上,中國黑社會組織已經向低齡化方向發展。

在目前中國的犯罪活動中,青少年的犯罪活動也開始出現上升趨勢,尤其令人擔憂的是,少年黑社會犯罪在某些地方已經露出苗頭。

「特別是在一些校園裡,黑勢力的滲透已日漸顯露。有些學生有組織地搞地下幫會,按期交納會費,有的組織還有會徽。他們一同盜竊、搶劫學生們的財物,甚至模仿電影里的黑社會手段綁架同學。」

在廣東的廣州、深圳、茂名、陸豐等地,學校的少年黑幫的暴力犯罪已成為一個相當嚴重的社會問題,除了在學校對學生犯罪,有的學校中的少年黑社會犯罪集團已經把犯罪活動擴展到社會上,公然在社會上進行暴力犯罪活動,如雲南省西疇縣的「跨世集團」就是由100多名在校中學生組成的黑社會犯罪組織,這個集團在其年僅17歲的「老大」王大越的領導下,成立了一支地下學生武裝,瘋狂進行殺人、搶劫、盜竊、故意傷害、強姦、聚眾鬥毆等犯罪活動,給社會秩序的穩定帶來了十分嚴重的危害 。黑社會犯罪低齡化的發展,加劇了中國社會治安形勢的嚴峻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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