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再見了,大唐!

當劫後餘生的四千安西敗軍到達疏勒時,怛羅斯慘敗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西域。無論胡商還是漢民,都被這場令安西精銳盡失的敗仗深深震撼。對他們每個人來說,如擎天巨柱般的大唐居然也會被擊敗,而且會敗得如此之慘,實在是不可思議。

精疲力竭的高仙芝,未等在疏勒軍府里睡個覺,便被邊令誠攪得心力交瘁。這個死宦官在征戰時安居疏勒觀戰,此時卻急不可耐地跳將出來,擺出一副公正無私的樣子質問高仙芝「何以報天子」,全然不記得平日里得了多少好處。程千里、畢思琛等也趁火打劫,不僅早就擬好了黨伐的奏疏,還夥同不少失勢的安西舊臣和民間士紳,一起發難,要求嚴懲戰敗者,以上復天子之重託,下償將士之亡魂。雖未明言,但矛頭直指高仙芝。而背負戰敗之恥的高仙芝,饒有百舌,也難辯一言,只得閉門不出,以避抨擊。一時間,安西諸將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邊令誠之意,是找一個替罪羊罷了,絕非有意針對將軍,」封常清在高仙芝面前依舊坐得筆直,在他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要知道,他可是剛從數百里外的龜茲星夜趕來的。「怛羅斯戰敗,且不論其他,邊中使敢說他無半點過失?將軍統軍安西,邊中使可謂力薦,如此種種,朝廷若要追究,他作為安西監軍豈有置身事外之理?」

高仙芝的眼睛布滿血絲,他哼了一聲,舉起酒杯示意封常清繼續往下說。

「正如長安街頭無賴小兒言,如今將軍與邊中使正如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得誰!監軍不過色厲內荏,力求自己擺脫干係而已,與程千里、畢思琛等趨炎附勢之徒不可混為一談。」封常清的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語調也很平緩,但在趙淳之聽來,卻猶如一把把冰冷的鋼刀,從容不迫地插進自己內心深處。和封常清一樣,他也是風塵僕僕剛剛趕到疏勒,不過他是奉李天郎之命回來向高仙芝稟報軍情的,同時索要側戎軍急需的馬匹糧秣。而李天郎和他那百餘人鬼不分的殘兵敗將,如今正艱難跋涉在東歸的漫漫長路上。可是現在主將關心的,卻不是這些九死一生將士的死活,而是官場的傾軋和爭鬥。一切都顯得那麼詭異,那麼齷齪,甚至商議的地點,也不是在軍府,而是蓮香樓這樣的青樓女肆!

不知為什麼,如此機密的商議,高、封二人絲毫沒有避諱臉色慘白的趙淳之。

「怛羅斯之敗,敗於失天時地利人和,將軍先能重創賊軍,後即受挫也能威懾賊子,保我軍從容退之,其能不在衛青霍去病李衛公之下也!」封常清替高仙芝重新斟上酒,看了如坐針氈的趙淳之一眼,繼續說道,「如非葛邏祿胡賊臨陣作亂,將軍至少可與大食旗鼓相當……可惜,可惜,淳之以為如何?」

趙淳之訥訥道:「確如封使君言,我等與敵接戰五日,雖有折損,然賊死傷數倍與我,李將軍之側戎鐵騎屢敗敵軍引以自傲之勁騎,大食人實也岌岌可危也!可恨那葛邏祿胡賊……」

「李將軍?哼,如若沒遇上龍風,想必李天郎之精騎是不是還能扭轉乾坤啊?」封常清的鬍子突然神經質地抽動起來,「好個李天郎啊!」

趙淳之喉嚨驟然苦水泛濫,不由得住了嘴,他隱隱感覺到,今日商議的關鍵,終於浮出了水面,他不禁打了個寒噤。對面高仙芝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落在趙淳之臉上,如一把無形的手,猛然掐緊了他的咽喉。

「違抗將令,擅攻敵陣者是他;結交葛邏祿胡賊,混淆胡漢者是他;有辱將軍奇襲之重託,喪兵沙海者還是他!」趙淳之似乎聽見封常清的牙齒咬得格格直響,他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封常清口沫橫飛,甚至激憤地拍案而起。「曆數種種,怛羅斯之敗居然離不得李天郎!本判官細察多日,諸般蹊蹺,與李天郎絕非巧合,某以為,若論怛羅斯敗績第一罪人,當屬李天郎!」

趙淳之不僅驚駭,而且完全糊塗了。

李天郎是怛羅斯敗績的第一罪人,這這這,簡直是……

「但若大唐護無可護,天子毋庸你護,你便若何?」李天郎話中的深意,趙淳之一下子明白了不少,但是他帶著一絲僥倖,將目光投向高仙芝,他絕望地發現,高仙芝眯了眼睛,正在微微頷首,趙淳之幾乎發起抖來,腦子裡嗡嗡亂叫,封常清後來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雪玉兒看到趙淳之踉蹌著從屋裡走了出來,她笑著迎上去請安,而這個平日瀟洒英武的少年卻只是目光獃滯地看了她一眼,像丟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地跑開了。端著酒具的雪玉兒向虛掩的門看了看,跳動的燭火中,封常清正向高仙芝遞上一卷文書,低聲說著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將趙郎君嚇成那樣?憑直覺,雪玉兒知道肯定發生了非同小可的大事。

「好個李天郎!好啊,居然短短時間便將此少年浸淫若斯,你注意到趙淳之的眼神么,他真的被你嚇到了。」高仙芝的話幽幽然飄了出來,雪玉兒別的沒怎麼聽清,李天郎三字卻聽得真切,不由一愣。把門的牙兵將她攔住,一邊裝模作樣地檢查,一邊順手在她身上捏了兩下。雪玉兒看著這些毛手毛腳的牙兵,心中暗笑,索性媚眼如絲,蠻腰輕搖,三下五除二,疏勒第一胡姬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幾個牙兵弄得神魂顛倒,哪裡還有心思查她。遊刃有餘應付牙兵的同時,雪玉兒一雙耳朵卻支得老高,直往內廳去。

「將軍讓趙淳之擔當此任,是否……」

「常清當了一回誹謗小人,可覺內疚?」高仙芝沒有回答封常清的疑慮,他垂眼看著手裡的文書,那是封常清擬好的歸罪李天郎的長篇大論。「可否想到此舉在安西將造成怎樣的軒然大波?淳之之駭,不過皮毛。」

「封某對不起李天郎,然對得起大唐!大唐可以沒有李天郎,卻不能沒了將軍!大唐雖名將如雲,然通曉安西軍政,精熟西域事者,唯將軍一人!如今雖有怛羅斯初敗,我安西元氣未傷,假以時日,必重振雄風。屆時率軍反攻,討平大食,一洗前恥而治安西者,非將軍莫屬,此所謂大唐萬世基業也!」封常清的神情還是那麼平靜若水,「李天郎非某有意中傷,而是大唐需要,無李天郎之罪,無以救將軍,無以撫安西,無以安大唐!比起這些,封某蒙宵小之苦,李天郎受叛賊之冤,猶如泰山之比沙礫,浩海之比水滴也!」

高仙芝深深吸口氣,拿著文書,將身體慢慢向後靠去。整個安西,除了李天郎,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替罪羊。忤逆之後,埋骨蔥嶺的聖命;縱容混於胡人,招惡漢將的不智;得罪宦官,不容胡貴的失算……

「雅羅珊,李天郎,將軍雖惜其勇才,然卻非舍不可,此危亡之時,切不可有半點婦人之仁!」封常清重重地說。

舍了他,可以不驚動朝廷,不開罪漢臣,既安撫了囂鬧之異黨,也順了邊令誠之意。但是,這麼做,就一定能夠讓自己躲過這一劫嗎?對吃敗仗的邊塞大將,不管他以前的功勞有多大,朝廷從來就不會手軟——前有拔齒受辱的黑齒常之,後有落寞憂亡的王忠嗣……高仙芝乾咳了一聲,心裡一寒,封常清,正如他自己所說,和自己才真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竭力要拋出李天郎,並不完全像他說的,是為什麼大唐,這個封瘸子,把個卑劣之事也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也算一絕!也難怪徹底嚇倒了少不更事的趙淳之,不知道這小子……

「誰?」高仙芝厲聲喝問。

門吱呀一聲,雪玉兒笑面如花,出現在門口,「給兩位使君溫的酒,想必來的正是時候。」

「原來是你這妖精,」高仙芝展顏笑道,「來和本使喝上兩杯罷!」

「高使君可不是一般的客人,要不奴家再叫上幾個媚麗胡姬,輕歌曼舞,讓兩位使君好好暢飲一番如何?」雪玉兒用酒盤推開案几上的文書,叮啷一聲放好了羊脂白玉的酒具。

「罷了,再美貌的小娘子,也比不得你雪玉兒啊,就你吧。」高仙芝呵呵笑著,順手將文書移到了幾下。

在雪玉兒的嬌笑和歌聲中,三人共飲了幾杯,封常清推說連夜疾行,神勞體乏,草草告辭。而一向極少飲酒的高仙芝今日卻一杯接著一杯,直到喝得爛醉,伏案鼾睡。

「使君,使君?」雪玉兒柔聲喚道,用手推推渾身酒氣的高仙芝,見他未動,便伸手去拿幾下散落的文牒。高仙芝鼾聲突然中斷,雪玉兒嚇得縮回手來,碰倒了桌上的酒杯。酒杯發出一聲悠長的聲響,沿著案幾滾動,殘存的酒液由此划出一道弧形的曲線。整個房間都為之凝固,直到高仙芝聳了聳肩膀,喃喃咂嘴,鼾聲重又響起。雪玉兒手捂胸口,大氣也不敢出,一抹冷汗刷地沁出額頭。私看官文,本就死罪,更不消說是事關機密的官文了。我為什麼要為他冒性命之險?

雪玉兒腰身慢慢軟了下來,我是他什麼人啊,他不是有那個神花公主么,人們都說她又美麗又聰慧,是不是把那男人的心都塞得滿滿的?裡面有那麼一丁點地方留給我么?雪玉兒一時有些獃滯,天藍色的明眸掃過屋子,這裡曾經是她和那個男人的香巢,他們一起在這裡度過了無數美好的時光。是那麼的美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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