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歷史經典時刻:決戰恆羅斯!

朝陽初升,雲蒸霞蔚。

李天郎勒住戰馬,向遠處大食軍營方向望去。遵照高仙芝的命令,他帶領飛鶻、鵰翎和伊質泥師都三團輕騎警戒戰場,以利大軍渡河重新結陣紮營。

決戰終於開始了!

太陽從遙遠的雪山後面升起,雲濤霧海中露出燦爛通赤的紅日,紅日又編織出紫色的薄紗,架起一座長長的五色彩橋,飄渺於細弱遊絲的晨藹之上。這是西域曠野特有的宏大而神奇的景觀。李天郎被眼前這個壯觀景色吸引住了,久久站在那裡眺望。

一陣悠長的祈禱聲劃破沉寂,如一張細膩的絲幕,隨著陽光在天地間播散開來。一小隊正在逡巡監視的大食騎兵翻身下了戰馬,棄了刀槍,恭恭敬敬地拜服在地,全然不顧武裝到牙齒的敵軍就在不遠之處。在他們更西邊的地方,飄揚的新月旗下,一起跪拜行禮的大食人在大地上捲起一片黑色的波瀾。

大食人的晨禮開始了。

幾乎與此同時,大唐軍營里的金鼓發出了滾雷般的轟鳴。

今日不僅全軍點卯,而且高大將軍將親自為前幾日立功的將士授勛犒賞,可以想像那是怎樣一個群情激昂、萬眾振奮的場面。昨晚人人都吃到了行軍以來最豐盛的一餐,香噴噴的面饢和滴油的羊肉讓全軍將士敞開肚皮吃了個飽,每隊甚至還有一壇酒。今早起來,即使是先行開拔的側戎軍,每名戰士麩袋裡也裝滿了饢和肉乾,羊皮水囊也都灌好了水。大家都知道,酒足飯飽之後,也許將是前所未有的一場辛苦鏖戰,也許一整天都不能坐下來喝口水,吃口飯!

「嗚呼——」

「大唐!大唐!」

李天郎回頭望望大營,抿緊了嘴唇。

雲開霧散,陽光灑在交戰雙方所有人的身上,勾勒出無法言述的赤紅輪廓……

大唐天寶十年(公元751年)七月,大食和大唐兩大帝國軍隊之間的交鋒終於開幕了。

三萬唐軍分頭跨過了怛羅斯河,逐一進入戰位。清澈的河水被幾萬隻馬蹄攪得泥漿翻滾,濁浪滔天。漫山遍野的旌旗,成片閃耀的衣甲,遮天蔽日的煙塵,雄壯高亢的戰歌。人喊馬嘶間,每一個戰士都被這浩蕩的進軍陣勢所震撼,為自己能是其中一分子感到無比自豪驕傲。連李天郎也不由自主地深深感動,除了大唐,誰還能有這樣一支鐵軍!

要是說上次掃平朅師時,「六花陣」因操演不熟而作用有限的話,這次高仙芝擺出的「六花陣」就是實實在在的精熟戰陣了。

當他以三萬人合練六花陣時,選擇縱橫各一千兩百步的場地作為地界;每陣又分為兩個梯隊,共佔地縱橫各四百步;「內環之圓」,即中軍居中;從而使整個陣地構成一個九宮格的格局。每陣又要求掌握方、圓、曲、直、銳五種陣法,從而形成「大陣包小陣,大營包小營,隅落鉤連,曲折相對」的布局。此陣法中各陣都可沿著九宮格的格局有秩序地調動,正所謂「教士尤布棋於盤,若無畫路,棋安用之」。三萬番漢戰士 在平坦的怛羅斯荒原上有條不紊地擺開陣勢,形成一朵巨大的鋼鐵之花。鳳翅營居前而中,後面是虎賁營,他們的兩側是保大軍的左右解射營,驍果營,鼓鋒營等,兩翼後方集結了側戎軍、安西軍以及玄甲營大批精銳輕重鐵騎。中央是牙兵營、拔換營和疏勒營,在他們與前方鳳翅、虎賁之間,布置著兩百車弩,這些車弩裝在用馬拖曳的車上,隨時可以轉移陣地,這是專門為大食引以為傲的騎兵準備的。所有的一線戰鋒兵,都是人數眾多的弩手和掩護他們的排矛手,而又以中央和兩側最為厚重。中軍後面,揮汗如雨的匠兵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搭設投石機,所有二十架投石機傾巢而出,令人聞之喪膽的震天雷整齊地碼放在周圍。參戰的拔汗那軍隊和葛邏祿騎兵因為不習此陣而居於後方和側翼游擊之位,同時也為操作投石機的匠兵們提供保護。

眼窩深陷的曼蘇爾挺立在戰馬上,眼睛仔細搜索著對方戰陣,看到了紅色鶡鳥旗就在敵方右翼靠後。曼蘇爾咬緊了牙關,回頭看了看重新樹立起的綠色戰旗。感謝偉大的埃米爾,重新給了我一百名驍勇的戰士。「對真正的大食戰士來說,在戰場上失去的東西只有在戰場上才能找回來。」埃米爾的話尤回蕩在耳邊。以安拉的名義,我要索回一切!

數百名來自努比亞的黑人戰士扛著沉重的寶劍拱衛在曼蘇爾的騎兵側翼,他們的身材都十分高大,黑油油的臉上,圖案複雜的黥面閃閃發亮。儘管甲胄不多,但是他們手中都有結實寬厚的盾牌。在騎兵隊後面,「法老的戰車隊」蓄勢待發。曼蘇爾曾經看過他們操演,在諸如怛羅斯這樣平坦的戰場,普通的步兵是很難抵抗這種由四匹戰馬拖曳,並裝有滾刀的輕便戰車的。當然,傻瓜都知道,單憑戰車去對付步兵方陣是極其愚蠢的,過去的效果驚人,在埃及不止一次發揮了決定性作用。聽說埃米爾帶來了一百輛這樣威力強悍的戰車,而且正如曼蘇爾希望的,他們統統布置在己方左翼。看來,埃米爾也認為那個伯克爾的情報十分重要,唐人雅羅珊人馬所在的地方,必是其進攻方向所在。

滾滾煙塵間,大食軍隊的戰旗豎起一片色彩絢爛的叢林。與稀稀拉拉的昭武軍隊相比,軍容士氣,一目了然。

阿布·穆斯里姆端坐在戰車上,他親手編織的黑色大纛就在他頭上高高飄揚,旗面上用金線綉織的,是帝國哈里發艾卜·阿拔斯親手書寫的聖言:安拉啊,你的國是永遠的國;你執掌的權柄存到萬代。

「真主偉大!真主偉大!」騎馬飛馳的阿訇們不斷鼓舞著士氣,他們坐騎所到之處,都掀起了刀槍和旌旗的巨浪。

「扶我一把,年輕人!」一直侍奉在阿布·穆斯里姆身側的伯克爾聽見埃米爾如此說,他趕緊伸出了手。

阿布·穆斯里姆先向唐軍戰陣方向張望一會,很快收回目光,環視他勇猛的部下們。齊雅德剛剛剿滅了布哈拉和花剌子模的叛亂,聲威大震,士氣高昂;哈米德,是他將布哈拉的胡達特(布哈拉王)庫特巴逼得走投無路,最後與他那些叛亂的暴民一起被弔死在布哈拉城門之上,令河中諸國膽寒;哈里德,最具統兵謀略的猛將,使整個吐火羅聞之色變的戰士;還有精通騎戰,一往無前的阿爾·比魯尼……

這是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

阿布·穆斯里姆手扶車轎,用高亢激昂的聲音吟唱道:

我的祖先曾撥開雲霧而登霄,

揭開頭巾你們就認識了我的真面貌。

河中的塔特人啊!

我確信我看見許多頭顱已經成熟,可以收割。

我就是那收割的人。

我彷彿看到頭巾和下頜之間熱血在流淌……

你們總是製造災難,你們越來越過分。災難總有盡頭。請相信我的話,是該結束的時候了,我的劍將使它結束。

以真主的名義起誓,我要像剝樹皮一樣剝你們的皮,我要像捆枝條一樣把你們捆綁起來,我要像鞭打脫離正道的駱駝那樣抽打你們。

……

這是大食的鐵腕人物,「列王之夫」馬立克的重臣,開拓東方的大食先行者,號稱「頭顱收割者」的哈查只在庫法大清真寺上的演講。同樣作為帝國東方的埃米爾,阿布·穆斯里姆將其稍作修改,居然成為一篇精彩絕倫的誓師發言。此情此景,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激勵將領們的士氣!伯克爾心中豪情涌動,偉大的安拉,我們一定用勝利報答您!

「賊軍果然勢大。」李嗣業聳聳肩膀,早上鎧甲束得似乎不那麼舒服,「不過看得出,賊首並沒有將昭武胡人放在心上,一線全是大食的軍隊,軍容還算嚴整!」

「這正好,所謂打蛇打七寸,只要挫敗大食人,賊軍即潰也!」段秀實說,他是最後趕到戰場的,「我等強弓硬弩可殺敵以遠,弩聲不絕,則賊不可薄我也,待敵銳氣挫,即精騎盡出,予以全殲!」

「恐怕沒那麼容易,敵騎迅捷,加有戰車步卒,我等必全力應付。」李嗣業不耐煩地扯著束帶,嘴裡咕噥出一句咒罵,「聽張達恭講,賊軍戰馬,優良在我之上,呼羅珊承自波斯,歷以兵精著名,乃黑衣大食發家之地,斷不可小覷也!」

似乎根本沒聽見李、段二人的議論,高仙芝一直一言不發,他專註地觀察著對方的布陣,腦子裡盤算出一幕幕調兵遣將的章法。不知對方陣營發生了什麼,大食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吶喊,似乎就是那句幾日來耳熟能詳的「真主偉大」。

「你二人各自歸陣,且注意我號令!」高仙芝語氣平靜地說,「我先去瞧瞧賊軍前鋒!」

「大將軍!」李、段二人同時臉色突變。

高仙芝理也不理,揚聲喝道:「擂鼓三通!儀仗隨我來!」

八十面牛皮大鼓一起轟響,急促的鼓點震撼了三萬唐軍將士的耳膜。飛舞的節度使儀仗穿過重重人牆,在唐軍將士的吶喊聲中出現在兩軍中間。

在交戰雙方十餘萬將士灼熱目光的注視下,高仙芝白馬黑甲,紅巾飄揚,儼然以陷陣之裝出現。重置的旌旗儀仗盛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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