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首戰大食精銳,高仙芝險些喪命

唐人西征大軍前進的速度並不快,大批重載的長行坊嚴重遲滯了行軍速度。高仙芝為這次前所未有的遠征儲備了驚人的輜重,遠遠超出了眾人的想像。光車弩就準備了兩百張之多,此外還有八十萬支不同規格的羽箭,二十架投石機,可做十架尖頭木驢和攻城頭車的材料,三百多枚震天雷,以及無法計量的糧秣、器仗。習慣輕騎突襲的側戎軍對笨重遲緩的行軍非常不習慣,嗷嗷叫的好戰士卒兩個多月無仗可打。好不容易碰到零散的敵人,遠遠看見旗號就發足狂奔開去。

趙陵、馬麟等人天天在李天郎處唉聲嘆氣,抱怨沒有撈到前鋒的美差。李天郎倒是一點也不急,他知道,大軍已深入敵境六百里,大食和反叛的昭武九姓胡國有充足時間予以防備。既然如此,大舉奇襲就沒有什麼必要了。兩萬四千安西精銳悉數而出,這是十年來未有的,高仙芝到底下了血本,對此戰是志在必得。高大將軍顯然也做好了野戰,甚至攻堅的準備。他採取的策略是不管對手以怎樣的方式應戰,大唐雄師都有對策從容面對,務必一戰殲其主力,徹底平定烏滸水和葯殺水流域。

以上種種,與方天敬生前所料不差分毫,李天郎每想及此,敬佩之餘,也不禁寒意陣陣:但願情勢發展的後半段,不是恩師所憂慮的結果。他實在不願意,也無法接受那樣的結果。不僅他,所有參戰的唐軍將士,乃至大唐都無法承受。事到如今,已然沒有了什麼退路,作為大唐戍邊之將,唯有全力以赴,死而後已!

戰前發出的徵兵檄文只得到葛邏祿和拔汗那兩部的響應,一向站在大唐這邊的康、安、米、史、曹、何、火尋、石汗那等諸國不僅沒有聽命派兵跟隨討賊,反而和黑衣大食聯合起來與大唐作對。聽細作(暗探)報告,他們糾集了近十萬大軍,正陸續往怛羅斯彙集。這不是個好的開頭,歷來抗拒大食的他們如今卻和宿敵打得火熱,令唐人頗有失道寡助之感。看來,方老夫子揪心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

當李天郎率軍越過春寒料峭的蔥嶺時,碰上了謀剌騰咄帶來的六千葛邏祿精騎。結義兄弟相見,自然格外親熱,當下就在大帳里喝個昏天黑地。更巧的是,阿史摩烏古斯在葛邏祿軍中碰到了失散多年的堂兄弟踏實力獵羯,好不興奮,一連幾天都和堂兄粘在一起,又哭又笑,又唱又跳。

「你是來監視我的,是吧,」李天郎緊盯著阿史那沙藍的眼睛,「是阿史那龍支都尉的密令呢,還是高大將軍授意?」

阿史那沙藍的眼角抽動一下,兩撇神氣的小鬍子無力地耷拉下來,「我不能說,也不敢說。」

「那麼,真是來監視某家的?」李天郎眯著眼睛笑了,他伸手想拍拍對方的肩膀,但卻令阿史那沙藍不自覺地往後一縮。「無妨,你監視你的罷,不過,」李天郎收回自己的手,攤在膝前低頭看了看,「草原上諺語說:撒謊的人最可惡,沙藍校尉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我看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可以找借口殺了我!可我還是要看,看到了也要說!」阿史那沙藍臉色雖然有些發白,但是依舊梗著脖子說話。

「我從來不平白無故殺人!不管他是敵人還是朋友!」李天郎徹底地笑了起來,「再說,殺了你,我到哪裡去找這樣誠實的告密者。不過,」李天郎又突然收斂了笑容,「你應該知道我帶兵之道,要是你衝鋒陷陣的時候還惦記著那勞什子密令,誤了大事,那就休怪我不講情面!」

阿史那沙藍抿緊了嘴唇,咬著牙關說道:「沙藍不會讓將軍有這樣的機會!」

「如此甚好!來!喝酒!」李天郎重新笑了起來,沖阿史那沙藍一端酒杯,「幹了!」

沒有和李天郎碰杯,阿史那沙藍猛地一仰脖子,將酒喝個精光,酒液順著他的小鬍子滴落到他刺有狼頭的胸膛上。

酒宴雖然簡陋,但氣氛歡娛。酒酣耳熱的人中,只有兩個人注意到了李天郎和阿史那沙藍的對話,一個是坐在近處的謀剌騰咄,一個是一直滴酒未沾的趙淳之。

謀剌騰咄的漢話雖然不太好,但還是聽懂了十之七八。居然有人敢監視雅羅珊!這令他非常驚訝,而雅羅珊明明知道卻任由其監視,這更令他疑懼。是什麼人有這麼大膽子,這麼大的權力?可以讓雅羅珊都畏懼三分?那個突厥傻瓜顯然不過供人驅使的奴才,支使他的人才是厲害角色。是誰?高仙芝!高大將軍!謀剌騰咄舔了舔油汪汪的嘴唇,心裡有些發緊,連雅羅珊都不放心要派人監視,那我呢?在與唐軍會師時,高仙芝雖然也對自己大大褒獎了一番,但是相比起拔汗那人來,信任顯然少了很多。哼,拔汗那遣兵不過四千,居然也趾高氣揚,儼然以天朝嫡系自居。不過就討了個大唐冊封的公主,信不信老子一把就搶過來,誰他娘的不服,就拿刀砍他奶奶的!

謀剌騰咄也曾向大唐求親,可是朝廷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據說那奏疏連安西府都沒出得去,哪裡會輪得到他!哼,分明是小瞧我葛邏祿!在大唐天子那裡,我等仍不過還是一群未開化的胡蠻,永遠拜服在你們腳下!可我們葛邏祿是草原的雄鷹,有鋒利的爪子和健壯的翅膀,絕不會像籠子里的草雀一樣為主人歌唱。是雄鷹就會翱翔,除了高高在上的騰格里,我們誰也不拜!天可汗再高,也高不過騰格里!想當年,突騎施可汗蘇祿曾與大唐天可汗平起平坐,那是何等快意啊!就像那個大食密使說的……謀剌騰咄陡然寒毛倒豎,大食密使!那個到處布滿眼線的高仙芝會不會……糟糕!謀剌騰咄端起酒碗遮住眾人的視線,回頭沖謀剌處羅使了個眼色。

帳篷里的氣氛好不熱鬧:仆固薩爾、趙陵,還有踏實力弓仁盡興而歌,野利飛獠擊盞為其和;馬麟和謀剌處羅之子年紀相仿,兩人正在比誰的腿毛長,以此較酒。喧鬧聲使趙淳之沒有聽清李、阿兩人過多的言談,但是沙藍變幻的神情已然令他猜到些什麼。在出征之前,他曾和執意調回匠兵營的杜環面談過一次。雖然杜環閃爍其詞,但是他也聽出了不少玄機,也讓他更加迷惑。因此他下了決心自己尋找答案,主動懇請高大將軍派他至李天郎帳下,以補白孝德抽兵之缺。伊質泥師都是阿史那龍支心愛的附離團隊,輕易不可許人,可這次居然那麼爽快地就答應劃至李部,本來就蹊蹺得很。這到底算什麼!又是為什麼!趙淳之想得腦袋都發疼,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案幾下的大腿,氣惱地抓起了酒碗。

「他奶奶的,腳板泡都長几層了,還不曾見賊子半根毫毛,當真憋煞人也!」趙陵將碗中之酒一飲而盡,「斥候前出六十里都沒找到半個人影!我呸!賊毛們跑到哪裡去啦?」

「不要著急!」李天郎環視了一下他的部將們,正色道,「明日即可到達怛羅斯河,石國有怛羅斯城,控東西之要道,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會戰決當於此!」

「還以為在千泉山會遇到賊子呢!」趙陵憤憤然地說,「結果也沒有半個鬼影!害我等往深山裡查探了三日!」

「這正說明賊軍已全力彙集,決戰之日不久矣!」李天郎端起了酒碗,「來!干最後一杯,今晚之後,沾酒者斬!」

不出李天郎所料,就在第二天,在距離怛羅斯三十里處,發生了激烈的前哨戰。

漢名遠恩的石國王子塔立丹親率兩千兵馬駐守怛羅斯城,經過他的努力,原本只能容納勝兵五百的小城怛羅斯如今卻囤積了大量軍械糧草,儼然成為河中諸國聯軍的大本營。先期趕到的康、米兩國和黑姓突騎施兩萬大軍已經圍繞怛羅斯紮下營來。預計在七日之內,還會有安、史、曹、何、火尋、石汗那、伐地、訛答刺等國軍隊陸續到達。承蒙上天的垂愛,各國都誠心助戰,盡遣本國精銳,史、安等國甚至是國王親征。加上即將到來的大食軍隊,和唐軍對壘的,將是十餘萬虎狼之師,人數數倍於唐,高仙芝再能耐,再是「山地之王」,要想取勝,也沒那麼容易!呸,呸!什麼取勝,哪還有機會取勝!塔立丹在怛羅斯城頭上眺望著東方,握緊了拳頭。

「王子殿下!殿下!」一名面嫩的石國小將匆匆跨上樓來,邊跑邊慌張地叫喊著,「王子殿下!緊急軍情!」

塔立丹皺了皺眉頭,緊接著無奈地嘆了口氣。高仙芝的大軍,完全將石國都城柘折城夷為平地,除了僥倖隨他逃脫的散兵游勇外,石國所有的精兵強將都淪為唐人之虜。因此,他不得不強征殘餘的所有男丁,不管是白髮老者還是垂髫少年,只要拿得動刀劍,都拉入了軍隊,這樣才勉強拼湊了兩千人馬。他心裡明白,這樣的軍隊,根本不夠唐朝雄師的下飯菜。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國破家亡,血海深仇……

小將身後還跟來幾個全身披掛的戰士,看裝束,是康國人。

「殿下,康國將軍說他們遭遇了唐人,急需支援!」小將連禮都忘了行,急急忙忙向塔立丹稟報,「烏芝那將軍請求殿下迅速集結友軍全力馳援!」

率領康國軍隊的烏芝那將軍是塔立丹的姐夫,也是諸國里出兵最積極的人,他的八千人馬是昭武九姓軍隊里戰鬥力最強的。雖然知道交戰是遲早的事,但真正發生時,塔立丹還是有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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