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突騎施兵敗白草灘

突騎施人最後的衝鋒開始了!

精明的唐人將箭矢集中射向幾條沙袋填出的通道,賓士而過的騎兵在那裡就開始感受唐人弩箭的威力。但是,看得出,威力在慢慢下降。營壘外的鹿砦地帶幾乎被屍體淹沒,西殺葛臘哆的騎兵還在蠕蠕而動的軀體上踐踏而過,有騎兵甚至因馬匹在屍堆中失蹄而摔下馬來。

牆頭上重新出現了唐人如林的長矟,看上去就像一排整齊的森森狼牙!

前面的騎手擋住了西殺葛臘哆的視線——更多狂奔的騎兵!他們竄出唐人可怕的箭幕,搶先沖向土牆。在一陣令人作嘔的撞擊聲中,他們被狼牙吞沒了!

「行煙!行煙啦!」有人大喊,「蒙上濕巾!」看到獺洞山升起的狼煙,白蘇畢立刻將營中三十輛大車點著了火,士卒們齊喊號子,將冒煙的大車推向西邊寨牆。這些撒滿干糞間雜牛馬臊尿的大車一起噴出了嗆人的濃煙,順風往突騎施人涌去。將交戰雙方都裹進了煙塵里。只是,唐軍是身處上風,背風而立,加上又有所備,自然受影響小,而迎風攻擊的突騎施人就倒了霉,不僅涕淚橫流,咳嗽連連,煙濃處幾乎睜不開眼,戰馬也受驚亂叫,本就力竭的衝鋒立刻顯出頹相。

一隊隊戰士衝上去,他們中的大多數卻再也沒見回來。回來的,都是血肉模糊的軀體和慘號的傷者。這樣耗下去,豈不是會讓所有的戰士都變成屍體?賀邏施那傑心底泛起了寒意,他挺立在金色狼纛下,死死地盯著裹在煙霧中的唐軍營壘,恨不得自己用手將它連根挖掉。事已至此,已然毫無退路,只有死硬衝鋒到底!我不信唐人就比突騎施人多幾個腦袋,他們的血就流不盡!

一直在賀邏施那傑身側觀戰的伯克爾隱隱覺得不妙,這仗都打了半天了,怎麼還拿不下來?獺洞山上的唐軍只是派小股騎兵騷擾突騎施人後方,並未出兵分擔山下營壘的壓力。還有信誓旦旦要抄唐人後路的黃姓人,怎的也沒有動靜?再怎麼算他們也該到了,前後夾攻,不信唐人不滅!

唐軍營壘噴出的煙霧越來越濃,漸漸遮擋了伯克爾的視線,有不少士卒掩鼻捂臉從煙霧中退了下來。「狗崽子!一點煙就怕成這樣!」賀邏施那傑罵道,催馬上前,喝住退卻的士卒,「把頭巾弄濕,捂住口鼻!繼續上!」

「缺水啊!大梅錄,我們把酒壺都倒幹了!」

「唐人在上風頭,這風不大不小,正好吹到我們!」

「嗆死人了,眼睛都睜不開!」

「還有厲害的箭!」

士卒們七嘴八舌,顯然都有了怯意。

「難道你們就這樣回來么!丟下前方血戰的族人不管!」賀邏施那傑惡狠狠地說,「你們還有臉見你們的祖先么!騰格里會因為你們的怯懦而重懲你們!如果騰格里不懲罰你們,我也要懲罰你們!」

山下營壘的苦戰同樣折磨著山上的李天郎,他現在還不能派兵支援趙陵。他曾動過調三千葛邏祿騎兵的念頭,但隻身逃回的楊進諾帶來了並不令他驚奇的消息:染息干可汗在得到被俘部眾後立刻翻臉,誅殺了押送的唐軍,舉兵往白草灘來!貪婪的染息干可汗什麼都想得到!

前後夾擊!這就是他們的如意算盤。

難怪突騎施人今天瘋一般無所顧忌,除了側翼的人馬,所有的作戰兵力全部壓上了一線!

李天郎笑了,不出所料!

刺眼的金色狼纛迎風疾進,看來連賊軍主帥也親自上陣了!

李天郎舔舔豎起的小指,試了試風向和風力,滿意地點點頭,沖趙淳之笑了笑,年輕人一直吵著要衝下去救援,可回回都在李天郎這裡碰壁,早就氣得胸膛鼓鼓。

「難道你完全不顧士卒們的性命么!」激動的趙淳之沖李天郎大吼,「賊軍兵鋒皆聚山下,營壘守軍已血戰半日,千餘軍馬受數萬鐵騎猛攻,折損必為十之七八,就算未死,也精疲力竭,離死不遠矣!將軍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么!」

「本將軍早說過,只求勝利。」面對趙淳之幾乎失禮的質問,李天郎依舊不緊不慢,「最艱難的時候,就是離勝利最近的時候!」

「勝利重要還是士卒的性命重要?如果不能得勝,他們就必須死么!那死了也是白死啊!」趙淳之望著風雨飄搖的營壘,覺得它馬上就會被鋪天蓋地的突騎施人踏為平地。李天郎,如此危情,你就能保證你一定能夠取得勝利?士卒們和你一樣,都是爹娘生養的啊!如果不能取勝,所有的人都會陪你殉國!一股絕望從趙淳之胸中湧出,看他不為所動的神情,是不會發兵增援的。絕望之餘,激憤的趙淳之驀然生出置於死地而後生的豪情。先前在石阿失畢大軍進逼時,他幾乎按捺不住畏死逃命之心,這種背信棄義的齷齪念頭雖然沒有付諸實施,也沒有人發覺,但一直令他汗顏。他發誓要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補償那些雖然毫不知情,但卻給予他無私信任的士卒們。「將軍,」趙淳之挺直了脊樑,盡量使自己的話聽起來堅定從容,「淳之願帶三百精騎前往山下接應。」

「接應什麼?讓趙陵他們突圍?」李天郎的眼睛在鐵盔的陰影下閃閃發亮,「他們不會突圍!突圍也沒有用!他們都明白,要活命,只有咬緊牙關堅持到勝利!」李天郎一腳踏上坐騎的馬鐙,加重語氣說了一句令趙淳之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話:「在沙場上,活命和勝利是同一個涵義!」

氣盛的趙淳之愣在那裡,腦子裡反覆回蕩著這句話。直到李天郎看到向前突進的金色狼纛,發出了行煙的號令。他總算看到李天郎嘴角的笑容,那是怎樣的笑容啊,是聞到勝利味道的笑容,有些猙獰,也有些瀟洒。

好了,這下好了,決戰的時刻到來了!趙淳之喘著粗氣,飛身躍上了戰馬,腦子裡沸騰的血液一浪接著一浪,撞得他的太陽穴怦怦響,每一個浪頭都卷出狂亂的一堆「殺」!

謀剌騰咄率領本部一千精騎從獺洞山北麓而下,沿著早先石阿失畢的偷襲路線反抄突騎施人後路。飛鶻團和鐵鷂子也全部換了精銳的戰馬,準備全面出擊。方才不斷的騷擾已經弄得那些被燥熱透支體力的突騎施人疲憊不堪,看看他們委靡的戰馬就知道,他們根本無法持久騎戰。

「你奶奶的!雅羅珊說待賊子有一半人馬渡河時方可出擊,現在賊子剛到河邊,誰都不能動!」阿史摩烏古斯梗著脖子和謀剌處羅爭得面紅耳赤,「一半就是一半,在此之前,誰亂動我宰了誰!」

「你個狗奴才!」謀剌處羅跺腳大罵,他是謀剌家族的頭領,自然沒有將奴隸出身的阿史摩烏古斯放在眼裡,要不是有雅羅珊的威名壓著,他早就殺了這個死心眼的奴才了。「居然敢這麼跟我說話!你……」

謀剌處羅突然感到腰眼處一冷,有人在他耳邊悄聲說:「聽令,否則死!」是那個隨烏古斯來的吐谷渾人,謀剌處羅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記得此人矮小敦實,一顆又大又圓的腦袋架在橫向發展的身軀上,非常滑稽。沒想到這個言語不多,整天叼著草莖發愣的憨人一出手就如此辛辣。

在他寬大的袖籠下面,罩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只要稍一用勁,就可以穿透謀剌處羅的腰眼,要了他的命!

「你這天殺的奴才!」謀剌處羅瞟了一眼不遠處待命的部落騎兵,迅速得出判斷:要發難,自己最先死,而且死得極其窩囊。

「一半!過去一半就殺!」阿史摩烏古斯固執地說,「一半!」

「一大半還是一小半?蠢貨!」謀剌處羅咬牙切齒地說,「想清楚!」

這倒把阿史摩烏古斯難住了,他可真沒想過一半還有大小之分。「這個……」

讓他們再耗一些吧,得意洋洋的染息干可汗早早在河邊列了陣,就是不過河。那個平日里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賀邏施那傑,也活該多吃些苦頭!

直到唐軍營壘升起了煙,染息干可汗才下令渡河。現在估計唐人營破兵敗的時候到了,賀邏施那傑也被折騰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收拾殘局了。

「這大熱天的,洗個澡多好!」染息干可汗望著奔騰的真珠河水,一邊擦著汗,一邊悠閑地想。

他不知道,就在河那一邊,戰局發生了逆轉。

當賀邏施那傑看到唐軍騎兵從山上殺下來時,激動得跳下馬來,跪地感謝上天終於讓突騎施人擅長的騎兵有了用武之地,作為草原驕子,他堅信自己的騎兵必定會讓兩條腿走路的唐人後悔從娘肚裡生出來。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他沒想到一貫依仗強弓硬弩的唐人會一反常態,根本沒有以步戰騎的意思,而是直接縱馬與己方硬拼,不僅如此,還將側翼的咄吉射匱沖得七零八落!什麼時候唐人有了比草原驕子更為兇悍的騎兵!

飛鶻團居兩翼,鐵鷂子居中,一個衝鋒就打垮了側翼的咄吉射匱部。

李天郎帶著長騎,兵鋒直指賀邏施那傑所在的中軍。

「李」字大旗,左上角的紅色鶡鳥隨著戰旗的飄動彷彿活了一般,撲扇著翅膀直撲向驚慌失措的突騎施人。

紅色鶡鳥!伯克爾差點嘔吐起來,李天郎,是李天郎!就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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