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旭日照耀下的白草灘一片狼藉,上百處餘燼未歇的火點還在裊裊冒煙,由此在蒼穹間彎曲出多道飄曳的黑柱,彷彿一張天造地設的羅網。在殘缺的欄圈邊,在燃燒的帳篷間,在焦黑的草地上,在流淌的河岸旁,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首,突騎施人遭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損失極為慘重。尤其是各部可汗,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成了唐人的俘虜。
當被俘的男女老幼看到他們的可汗和葉護們像羊一樣被繩子串成一溜出現在他們眼前時,他們感到的不僅僅是驚恐,更是徹底的絕望。
馬麟和白孝德按李天郎之命先行控制住了各部大小頭人族長,以連坐之法責令其各帳下老幼婦孺,而能拿刀作戰的近萬男丁俘虜則分隔看押。突騎施五部十萬之眾即使聚攏起來,也是漫山遍野,如果再算上數不勝數的牲畜,區區不到兩千的唐軍簡直是小蛇吞象,但戰鬥的結局明白無誤地表明,大象真的被吞掉了!
「老天爺啊,這麼多啊!」丁儼子在獺洞山上咋舌驚嘆,「我們能打敗這麼多賊子啊!」他幾乎是在用崇敬神一樣的目光看著不遠處俯瞰戰場的李天郎。
每個人都是有虛榮心的,李天郎也不例外。
看著螞蟻般拜服在自己腳下的突騎施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征服者的快感。此時此刻,他也體驗到了高仙芝勝利後巡視戰場的蘊意,作為一名統率三軍的戰將,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能體現自己的存在呢?成千上萬的目光都會聚集在你的身上,那些充滿敬畏、欽佩、崇拜、景仰或者懼怕的目光足以將你抬入五彩雲霄,令你一時間生出氣吞山河,天下唯我獨尊的英雄氣概。
要是母親在,她一定欣慰異常,他的兒子絕對不遜前輩。
「將軍,所俘賊首,大小可汗及葉護一十八名,全數押到。」馬麟施禮說道,「如何處置,請將軍示下。」
只有毗伽可汗還倔強地昂著頭,但是在這個時候的硬朗,更像打腫臉充胖子的無奈笑柄。兩次被擊敗,終於身險囹圄的多彌那邏可汗倒是表現實在,剛爬上山便已經癱倒在地。確實,幾天之內遭受兩次致命的打擊,沒有幾個人的精神經受得住。
「都把他們鬆了綁吧,」李天郎下了馬,神情已經恢複如常,「都是尊貴的突騎施可汗、葉護們,到我李天郎這裡來,不至於連個座都沒有。」
「雅羅珊!是那個傳說中的漢人雅羅珊!」有個通曉漢語的可汗低聲驚呼起來,「李天郎!」
在通譯轉述李天郎的話語時,馬麟取了指令,拍馬下山去了。
毗伽可汗臉色陰沉,他狠狠瞪了那些部下一眼,迫使那些原欲彎腰坐下的可汗、葉護們又站直了身體。
「爾等既然不累,那就站著好了,」李天郎微笑著在胡床上坐下,抬手接過阿史摩烏古斯遞過的銅碗,喝了兩口溫熱的羊奶,「本想招待諸位點羊奶,但尊貴的可汗們連坐都不想,那羊奶更是看不上眼了,就罷了吧!」
昨晚一夜驚魂,今早脫力逃亡,哪個可汗不是飢腸轆轆,饑渴難耐,但李天郎這麼一說,又只有硬著頭皮死撐。
「這位可是拔泥塞幹部的多彌那邏可汗?」李天郎故作驚訝地一指萎靡在地的多彌那邏可汗,「李某還以為可汗不幸罹難了呢,見可汗仍在,不勝寬慰!來人哪,把多彌那邏可汗的家人送來!」
多彌那邏可汗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掙扎著站起來,語音發抖:「我的家人,跌思太?還活著?」
「是啊,知道是可汗家人,我等豈敢怠慢,雖交兵而不失禮數,歷來是我大唐風範,再說,」李天郎示意左右扶多彌那邏可汗坐下,「黃姓突騎施人自蘇祿可汗起便與我大唐交好,不僅得授大唐冊封,還有皇室姻親之份,我李天郎自然要禮遇幾分。」
李天郎突然話鋒一轉,厲聲對梗著脖子的毗伽可汗說道:「突騎施人受我大唐冊封,連爾等棲身之碎葉,也乃大唐所賜,大唐待爾等不薄,爾等卻怎的妄存叛逆之心?」
拙劣的挑撥離間!毗伽可汗看了看委瑣的黃姓首領,他們轉動的碧眼珠說明這些牆頭草正在左右搖擺。必須阻止他們的動搖,我,才是突騎施人的大汗!
「你們漢人常說,勝者為王敗者寇,哼,現在你怎麼說都是有理。如果現在我們換個位置,我也可以質問你,我突騎施人安居於此已有數百年,你們唐人來之前這裡就是我們的草原,怎會受你冊封?」毗伽可汗冷笑道,「呵呵,我也可以讓你跪著受我突騎施汗國的冊封!」
「大膽!」丁儼子怒喝道,「你這賊子,骨頭倒硬,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唐的安西,幾時成了你們的草原?爾等既受我大唐冊封,當盡臣子本分,盡忠天子,如此叛服無常,其罪當誅!」
「犯我大唐疆域者,雖遠必誅之,頡利可汗,阿史那賀魯的下場,你也想嘗嘗么?」闞行忠接著說,「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李天郎從胡床上站起身來,眼光森然掃過俘虜們,「勝者為王敗者寇,毗伽可汗說的倒也沒錯,既然為寇,就也應該像個寇的樣子,」他走近毗伽可汗,緊盯著他的臉,「為王的自然也可拿出為王的威風,比如,讓為寇的可汗在軍前歌舞助興?」被俘的阿史那賀魯也曾被迫在唐室宗廟前歌舞,但最終還是難逃一死。毗伽可汗咬緊牙關,喉嚨深處滾出刻骨的詛咒,心底卻驟然閃過一絲恐懼。
「哼,像卑鄙的土狗一樣偷襲,得了勝利又如何?」忠心的阿闕葉護挺身而出,乾癟的身軀抖出末路英雄的風采,「有本事像真正的戰士一樣面對面拼個你死我活!」
「跟你們說兵者詭道那是白費唇舌,」李天郎輕蔑地哼了一聲,「不過李某會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戰士的。」
「呸!有本事殺了我,不要讓我看見我們的勇士一回來就生吞了你!那時候你哭都來不及!」阿闕葉護毫不示弱地回擊李天郎,「你倒是很快有機會見識我突騎施戰士的勇猛了!」
「五萬大軍,最遲兩天後即可回援,呵呵,希望你那些膽怯的土狗軍隊能夠光明正大地死去!」阿闕葉護的勇氣也激發了毗伽可汗,他想起了彌迪爾的話,也想到了賀邏施那傑的數萬大軍!誰說沒有了希望!「勇士們會把你和你的土狗們碎屍萬段,呵呵,那時候就輪到你求我了!」
「呵呵,好,李某就在這裡等著,瞧瞧你的那些勇士們!至於你……」李天郎突然轉首注視阿闕葉護,未等阿闕葉護應答,刀光就抹過了他的脖子!
所有的突騎施人都被狂噴而出的鮮血淋中了,突如其來的殺戮使他們呆若木雞,離得最近的毗伽可汗捂住濺得鮮血淋漓的臉,連連搖晃。
刀尖戳著血泊中的頭顱,「……你就看不到了,因為,現在你的命掌握在我的手裡,我叫你活,你就活,殺了你,也是舉手之勞。」李天郎俯身對著眼睛半閉的阿闕葉護首級,聲音輕柔而陰森,「你說是不是?」阿闕葉護首級原本鼓出來的眼睛立時閉上了……
「這就是你說的勝者為王敗者寇,」李天郎將嘴巴湊近發抖的毗伽可汗耳邊,「用你們草原的方式,就是這麼簡單,是不是?」
不光突騎施俘虜,連旁邊的唐軍士卒們也揪緊了心,他們屏著呼吸,看著李天郎舉起了刀……
李天郎用刀背輕輕敲敲毗伽可汗捂臉的雙手,毗伽可汗低喝一聲,不由自主往後一退,差點栽倒在地。「我不殺你,你和這位不怕死的葉護不同,有幸目睹你的大軍,那些所謂勇士們是怎樣為你而死的……別捂著眼睛啦,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刀收了起來,伴隨著清脆的「嚓」的一聲,潑風還刀入鞘,臉色灰白的毗伽可汗終於應聲坐倒在地。
「父汗!父汗!」
跌思太和他兩個姐姐飛跑著揚臂跑向自己的父親,四人緊緊摟在一起,失聲痛哭。幾個黃姓首領開始低聲咕噥,埋怨毗伽可汗連累整個部族,引得黑姓首領們對他們怒目而視。
「在那裡你一定看得很清楚,」李天郎沖押送跌思太上山來的趙淳之頷首示意,目光隨之望向正在獺洞山頂搭建的瞭望台,「就在那上面如何?」他微笑著看向毗伽可汗,「欣賞你的大軍是怎樣覆滅的!」
每戶突騎施人都被迫留下了一名人質,其餘的在異姓小頭領的帶領下,拔寨渡過真珠河,拖家攜口,往東南而去。丁儼子和闞行忠率二十人跟隨前往,他們向所有的突騎施人宣布,每天他們必須行八十里,如果達不到,或者清點人數時有人逃跑,折返白草灘的斥候就會報告雅羅珊,斬殺那些人質。「除非爾等有把握將我等二十人一舉殺光,否則,嘿嘿,還是乖乖聽令的好!」闞行忠咧著大嘴,看著那些手無寸鐵的老幼婦孺,「乞求你們的騰格里保佑雅羅珊吧,呵呵!」
白草灘齊整平坦的草地徹底改觀了,橫七豎八的壕溝抓破了草原秀麗的俏臉。上萬突騎施俘虜冒著酷熱,不停地為唐人修築營壘,一座被寬大深壕,高聳護牆拱衛的營壘已初具雛形。突騎施人的大軍最遲在兩天後就會到達,誰都知道那將是一場敵眾我寡的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