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荒野遭遇戰:唐軍擊潰突騎施

仆固薩爾的戰馬在李天郎面前以一個很怪異的後蹲動作猛然止步,肥壯的馬臀幾乎擦著地面,飛濺的塵土在強健的四蹄下狂浪翻動。「將軍,斥候來報,距此四十里,發現黑姓突騎施人的營寨,賊子們正糾眾列隊,準備偷襲前方輜重。」戰馬被韁繩狠狠拖住,齜牙咧嘴地連噴響鼻,「如何迎敵,請將軍決斷。」

「呵呵,來得這麼快?賊子軍馬幾何?斥候可被其發現?」李天郎也有些驚詫,剛出山口便遭遇敵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圈套?不,應該不會,山口是設伏的絕好地區,在那裡既然沒有發現任何敵情,那隻能說明這是一場湊巧的遭遇戰。

「全部眾有近萬人,但見騎馬兵士,不過四千。斥候擒得該族一家老小,得知是準備北上合族的黑姓突騎施拔泥塞幹部,照屬下看來,賊子對我大軍尚無察覺。」

「好啊,既然那麼想偷襲輜重,那本將軍就來個將計就計,以急襲對急襲!」李天郎在坐騎上挺挺身子,「叫兒郎們披甲亮劍,準備殺他個片甲不留!」他揚手一揮,「各團統軍頭領,速速過來聽令!」

中軍的號角嗚嗚吼了兩嗓,乾澀而急促,猶如頭狼發出的狩獵嚎叫,所有的士卒彷彿喝了提神的烈酒,早將星夜兼程的辛勞拋到九霄雲外。一陣金屬鏗鏘之後,五團番兵迅速將行軍隊形轉變為作戰隊形,各隊旗頭率先定位,余者從之。

「碰上賊子了!」

「要真干一場了!」

「好啊!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橫行沙場了!」

「站好!站好!急什麼!注意聽號令!」

「你腿抖個什麼,是不是待會還要尿褲子啊?」

「你個獠賊,我那是心急,不是害怕!」

「你奶奶的,不把肚帶扣緊,想他娘的摔死啊?」

……

交戰在即,竊竊私語最多的是新兵,這不奇怪,第一次見仗誰都會有那麼些緊張、興奮和恐懼。隊正們厲聲關照的也是這些躁動的新兵,而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們則沉默寡言,手底下可沒閑著,不慌不忙地檢查馬具兵刃,挑弓上弦,再輕輕安撫自己刨蹄甩頸的坐騎。

站在李天郎後面的趙淳之一顆心也砰砰砰地劇烈跳動,他的願望就要實現了。可是他心裡也暗暗氣惱,殺人又不是沒殺過,明明以為自己能夠做到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但手仍舊不聽使喚地微微發抖,只好用力抓緊韁繩,一次次地深呼吸。幫他穿戴戰甲的張驢兒一捶趙淳之的肩膀,「好了,阿郎!」這副鎧甲由非常精良的瘊子鱗甲和明光鎧結合而成,護體之效奇佳,是父親趙崇玭最為心愛之物,此次出征,父親不吝賜之,一固是舐犢情深,二來也可見對己寄予厚望。

趙陵、野利飛獠、仆固薩爾、白孝德、馬麟一一飛馬馳來聽令,他們一個個好威風,神情從容,只有真正的戰士才會在大戰前有如此的鎮定沉穩。那個背了兩個盛箭胡祿的一定是安西第一神箭手鵰翎團校尉趙陵,聽說他手裡的挽天弓是高大將軍賞的御用之物哪;留個髡髮的除了那個叫野利飛獠的党項胡人還能是誰,只有他的戰馬有沉重的馬鎧,好神氣;對了,這個叫仆固薩爾的回紇校尉據說十個腳趾頭在討擊朅師的時候給凍掉了一半,不得不在靴子里裝硬物充抵,還只能騎戰,下地就瘸;提著陌刀的那個是個怪人,頭髮膚色望去顯是漢人,但高鼻碧眼卻是胡人之像,呵呵,不過使陌刀的歷來是軍中狠角色,看他寬若熊腰的胸膛,想必傳言非虛;趙淳之注意到與自己年紀相仿的馬麟,不由得心生一股少年人的爭強好勝之氣,哼,也很年少么,居然能掌管一團人馬,到時候瞧我的,堂堂疏勒守捉使之子,不信連個西涼白丁都比不過!

李天郎言簡意賅,三言兩語交代了戰法部署,五人對不明之處略問一二即飛馬歸隊。趙淳之竭力挺直腰桿,豎起耳朵聽李天郎從容不迫地排兵布陣。真是有條不紊,深諳兵法,趙淳之一臉崇敬地看著李天郎,已經將他視作了自己今後追習的榜樣,也許,我十年後也可以成為雅羅珊(戰神)!突然注意到有目光在掃視自己,轉首一看,是那個醜陋猙獰的胡人親隨,李將軍怎麼會找個這樣的怪物當自己身邊的別奏呢!趙淳之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那胡人也不生氣,緊咬弓弦的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笑了笑,臉上的褶皺彎出一束束輕視小覷之意,手卻沒停,很利落地將那張大弓上好了弦,滿手的指環很扎眼。趙淳之猜也猜得出他咕噥的是什麼,無非是「乳臭未乾」之類,這使他怒火亂竄,哼,待會讓你見識見識小爺的厲害!

行在隊伍最前面的飛鶻團五百精騎在平整的西域荒漠上拉開了數道整齊的行軍飛塵,他們的方向,筆直地伸向拔泥塞幹部的營寨,仆固薩爾得到的將令不僅是突襲營寨,還要斷了對手的後路。西涼團、鵰翎團六百將士繞道右翼,待李天郎親率鐵鷂子和剽野團從左翼攻擊來襲敵騎時,大家包抄合殲賊軍。杜環領匠兵馱獸集合長行坊,以車陣硬弩自守。

「淳之,領本部人馬緊跟杜長史,固守輜重,寸步不離!」李天郎從阿史摩烏古斯手中接過大槍,注意到趙淳之嘴唇翕動,滿臉急切求戰之色,「才開始,小子,你慌什麼!」李天郎沖他笑笑,語氣卻不容商量,「聽令吧!」

趙淳之咬咬嘴唇,羨慕地望望飛馳而去的輕騎,悻悻然行個禮,垂頭喪氣地率隊隨杜環去了。

「太陽還沒有升高,趁天氣還沒有變熱,儘快結束戰鬥吧,」李天郎提槍躍馬,大吼道,「兒郎們,隨我來!」

馬鋌和馬鐧激動得面紅耳赤,他們一個高舉安西軍的蟠龍軍旗,一個高舉剽野團的大旗,緊跟著李天郎沖在隊伍最前面,剽野團三百番漢陌刀手提韁策馬以兩列橫隊緊趨於後。在他們後面一百步外,是滾滾而來的鐵甲鷂鷹。

李天郎想要的不僅是大振士氣的首戰告捷,而且想全殲這股敵軍。此時能多殺一個敵人,也就會在即將到來的戰鬥中,減少一分壓力。但是,瞬息萬變的沙場沒有那麼循規蹈矩,突騎施人偶然的決定,使李天郎原定的三路合擊計策沒有能夠完全得以實施。

多彌那邏可汗也想趁天氣涼爽揀個大便宜,他只派出了五百人去解決那支小小的唐軍輜重隊,而自己則帶著大隊人馬悠悠前進,後面還跟著七零八落準備搬運劫來輜重的老少族人。這樣一來,突騎施人的攻擊就比李天郎預料的來得快。

唐軍帶領輜重隊的是擅長防禦的白蘇畢,本來有些驚慌的他從斥候處得知大軍已到後,士氣重新高漲起來,迅速以長行坊和櫓盾圍成環型戰陣,固守待援。當杜環、趙淳之率兵趕到時,他們剛剛擊退突騎施前軍的第一次衝鋒。眾多的騾馬駱駝在唐軍士卒驅趕下沖亂了正在發起進攻的突騎施人隊形,也使他們大吃一驚,只得稍退。但他們很快發現唐軍援兵並不多,只是急急與友軍匯合,重新封閉了車陣,並不敢前出追擊,顯然是因為人少而主動採取守勢。鎮定下來的突騎施人一邊向後邊的多彌那邏可汗稟報,一邊再次發起了兇猛的衝鋒。

寂靜的荒野被突如其來的交鋒戳醒,紅色的裸岩,黃色的沙礫,青色的巨石,稀疏的陌草都瞪大了睡眼惺忪的眼睛,驚惶地在眾多馬蹄下擠成一團,一場騎兵與騎兵之間的戰鬥就此拉開了序幕。

輕敵的多彌那邏可汗得知唐軍又有援兵到達,先是一愣,接著得知也是一支輜重隊後,反而更加欣喜若狂。雙倍的買賣啊,誰都會眼紅。頭腦發熱的多彌那邏犯下了他數不清錯誤當中的一個:他沒有全隊壓上圍剿輜重隊,而是又派出了八百騎連同前軍,一起再次發起攻擊,此舉乃兵家大忌,正是人數居劣勢的李天郎求之不得的。

「喔喔喔!」

突騎施人冒著長行坊後射來的箭雨蜂擁而上,火箭嗖嗖點燃了幾架大車。數百騎手翻身下馬,揮舞著刀劍撲向櫓盾防守的車陣缺口,也有拋繩叼刀,攀爬長行坊的。陣中唐軍紛紛舍了弩機長弓,抽出橫刀與敵肉搏,雙方混戰。車陣中的牲畜開始驚恐地嚎叫暴躁,好幾輛中了套索的長行坊被突騎施人縱馬扯翻,人潮湧涌的突騎施人從這些缺口跳進來搶掠更多的財物,杜環不得不全力用弓弩將他們擋回去。

圍攏過來的突騎施人越來越多,後面騎馬的放箭壓制陣中唐軍,前面的下馬徒步衝擊,唐軍到底人少,防線眼見有動搖之危。激戰中的趙淳之完全找到了征戰沙場的感覺,他劈手砍翻一個撲到杜環身後的敵軍,揮刀沖自己的手下大喊:「張驢兒,上馬!統統上馬,跟我衝出去!」杜環大駭,連聲呼喝不住,五十騎已從櫓盾後狂泄而出,頓時將步戰的突騎施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本就不善步戰的突騎施人人仰馬翻,被趙淳之他們殺傷不少,圍攻的壓力立緩。杜環和白蘇畢立刻調整人手,重組防線。

「這小傢伙,有膽識,就是太冒失!太冒失!怎麼不趕緊回歸本陣!」白蘇畢張弓射倒一個剛剛爬上長行坊的突騎施人,對杜環叫道,「長史趕緊叫他歸陣,我囑人以強弓硬弩掩護!」

「怎麼叫,這個毛頭小子!咳!不知輕重,只知妄呈驍勇,要是有個閃失,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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