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萬歲!萬歲!」
「勃特沒!勃特沒!勃特沒!」
「素迦!素迦!素迦!」
風雪過後的陽光雖然少了許多暖意,但出奇地明亮潔凈。遠處晶瑩高聳的雪山,也被金黃的陽光勾出起伏尖銳的山脊線。
同樣被抹上金色的,還有朅師國王勃特沒和他數千將士身上鮮艷的鎧甲!
火一般的紅色披風和紅色帽纓,集結成一條赤龍,蜿蜒伸向旃陀羅拔城外,直指向冰封的曷薩水。在傲然而行的龍頭處,是朅師國最古老精緻的一面鷹幟,而在這面鷹幟下,只能是國王勃特沒,軍神素迦以及英姿勃發的王子們。
「勃特沒!勃特沒!勃特沒!」
沿途的平民在道路邊向他們的國王和軍隊歡呼。只有國王身邊精銳的荷泰若依禁衛騎兵才有如此雄壯的軍容,才有資格披上這高貴的紅色披風。
「終於要和唐人決戰了!」
「是啊,等了這麼久,也該決戰了!」
「聽說唐人糧食都吃光了,冰天雪地的,怕是餓都快餓死了!」
「早點打敗他們,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們會賠很多錢吧?再不將他們都抓回來當奴隸!」
「來自遙遠東方的奴隸?呵呵!有那麼一兩個肯定很風光!」
……
從圍觀人群中隱約飄來的議論令素迦愈加覺得不祥。昨晚僥倖逃回來的探子,帶來了唐人缺糧嚴重,以沙石冒充糧秣的消息,與此同時,在東北方的南迦山谷中,從各城來趕來的援軍已達三千人之眾,如此一來,朅師軍隊不僅在形勢上,更是在人數上,超過了來犯的唐軍!兩個好消息自然令人鼓舞,勃特沒急欲取勝的心情進一步膨脹,他固執地認為,決戰的時刻已經到來,甚至認為不僅僅是要趕走唐人,而是要取得一次真正的、萬民景仰的宏偉大捷,就是要全殲這支飢餓無力的遠征弱旅。
但素迦依舊不甚樂觀,對面唐軍人數雖也不過萬人,但盡皆訓練有素的百戰精兵,其戰力豈是那些臨時徵召來的平民可比。作為一位在沙場上度過大半輩子的軍隊統帥,素迦很明白精兵和烏合之眾的重大分別,而朅師祖先流傳下來的戰術,又尤其強調協同和陣型。而要達到成為一支勁旅的要求,需要長期的訓練和實戰積累,絕非朝夕之功。
對素迦來說,他寧可指揮一群訓練有素的山羊,也不願意指揮一群雖然勇猛但各自為戰的豺狼!在經年的征戰中,朅師軍隊在阿姆河上下幾乎是戰無不勝,素迦熟悉朅師全國所有的軍團,了解他們各自的特長和優點,他自認為朅師常備軍毋庸置疑是一支不遜於對手水平的職業軍隊,指揮官們經驗豐富,身先士卒;士兵們勇猛頑強,紀律嚴明。包括國王的荷泰若依衛隊、輕甲的佩爾塔步兵、重甲的費蘭吉提斯步兵形成整個軍隊值得信賴的中堅,但人數不過六千。其他隊伍,雖然士氣和忠誠不在話下,但即使算上南迦山谷中的援兵,只能噹噹追擊或者穩住陣腳的配角,不可能指望他們能衝鋒陷陣。
照此算來,對陣人數朅師仍處劣勢,至少談不上有國王所說的必勝優勢。還有令人疑惑的缺糧之說,據烽燧傳來的報告說,唐軍營壘中的炊煙並無減少,人馬也沒有減少活動的跡象。他們的一哨人馬甚至還在前幾天大舉出擊打敗了企圖與城內取得聯繫的援軍,實在不像缺糧的樣子。當然,這其間也許有詐,為防止軍心崩潰,裝出糧秣充足的樣子也必然是那個叫高什麼……該死,很古怪的名字,發音很難……對!高仙芝,高仙芝這個唐軍統帥的明智選擇。這個該死的傢伙居然在大雪封山的春季就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達麗羅川,委實將整個朅師國都打了個措手不及,原以為他最早也要在夏季冰消雪融後才能翻越雪山……就憑這,這個高仙芝就稱得上是可怕的對手!
神啊,勝利是人人都嚮往的,素迦也真心希望自己王弟所說的必勝因素真的存在,他自己也找不出反對決戰的理由。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不踏實。舉國之兵,傾巢而出,無異於孤注一擲,原先所持之三道防線固守戰略自然無從提起。看看那些渴望勝利的平民吧,他們想買賣奴隸,重開商路,恢複富足平靜的生活都快想瘋了,他們已經習慣了蔑視阿姆河流域的游牧部族,習慣了對這些野蠻人的征服和勝利;而血氣方剛的年輕貴族們,尤其是蘇西斯王子,哪個又不是夢想著一戰成名,成為英雄,甚至成為新的軍神呢?所有的朅師人都在憧憬勝利,而絲毫沒有想到失敗,失敗對他們來說是遙遠的,不可想像的,乃至是決然不可能的。
神啊,請給予我明示吧!
一縷陽光折射過高摯的鷹幟,投落到素迦臉上,使他的瞳孔驟然泛起一片金紅。
百人衛隊橫屍冰河的情形驀然躍入素迦腦海,裡面有他鐘愛的部屬,還有他寄予厚望的私生子艾米留斯……
難道是不祥之兆?素迦抬頭盯著鷹幟閃亮的尖首,竭力揮去心底深處冒出的憂懼。
「素迦!素迦!素迦!」
周圍都是人群熱情的歡呼,一雙雙充滿勝利渴望和信任的眼睛,一張張真誠的笑臉……
一個長著一雙蔚藍色眼睛的小姑娘使勁沖素迦揮舞著手裡的桂樹枝,天知道她在這樣的季節里是在哪裡找到桂樹枝的,那是勝利的象徵!
勝利的桂樹枝!
一面金色的圓盾擋住了素迦的視線,慢慢隱去了小姑娘如花的笑臉,圓盾上同樣繪有持桂樹枝的勝利女神像。
是系在哥門提斯戰馬上的盾牌……
「叔叔,能把前鋒的指揮位置交付給我嗎?」是哥門提斯。
看到素迦默不著聲,哥門提斯繼續哀求,「看在神的份上,看在我替您擋過一箭的份上,請將這份光榮賜予我吧!我……」
「親愛的哥門提斯,你已經是預備隊的指揮了,怎麼還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你應當知道預備隊的重要地位……」素迦嚴厲地打斷了對方的話頭,「你現在不是王子,而是一名戰士,我也不是你叔叔,而是你的統帥,你也不是第一次參加戰鬥了,這個時候臨時換將,是怎樣的危險,你應該知道!再說,」素迦看到沮喪的侄子,有些不忍地放緩了語氣,「你弟弟蘇西斯擔任荷泰若依的指揮官,是你父王早就定下的……你就算是讓一讓他吧!」
「哼!父王就是偏心!他就那麼比我強?上次他指揮的步兵差點被厭噠人(古代中亞的一個民族)的騎兵突破,是我,是我哥門提斯指揮荷泰若依拯救了整個軍團!而他!……」
「住口!別說了!這個時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素迦壓住火氣,「大敵當前,怎麼還在為浮華的榮譽爭吵猜忌!再說,這次我們面對的可不是容易對付的厭噠人,而是狡猾的唐人!分享榮譽的時刻還遠遠未到呢!」
整齊如刀切的方陣出現在勃特沒眼前,當一身戎裝的國王在鷹幟下高揚起右手時,方陣響起了驚天動地的「萬歲」聲。
奔流不息的曷薩水沸騰起裊裊水霧,由於水流湍急,只在靠近岸邊的水緩地帶有凝結的冰塊,河中央依舊急流奔涌,根本無法可渡,由此構成護衛旃陀羅拔城的第二道天然屏障。
高大的祭壇上浸透不知多少犍牛和肥羊的鮮血,身著白袍的祭司四下拋灑著拌有香料的粉末,大聲吟唱著戰神的頌歌,向他祈求勝利。
彎曲的薩達爾長號向天空緩緩樹起,一齊吹出了如鷹嘯般的音符,充滿了尖利、高傲和振奮!
「嘭!嘭!嘭!」數千將士抽出了佩劍,有節奏地敲打著盾牌,等待那個莊嚴時刻的來臨。
勃特沒精神抖擻地走上祭壇,黃金劍柄的短劍已經出鞘。
一頭被八名健奴死死拖住的公牛瞪著血紅的眼睛,驚怒交加地注視著一步步走近的勃特沒,四蹄綳得死緊,渾身的肌肉都在嗦嗦發抖,要不是拇指粗的繩索和拚命拉住它的健奴,它早就暴跳如雷,頂角戳人了。
即使是畜生,也知道在死期將近時決死一戰,不肯白白束手待斃。
「嘭!嘭!嘭!」
兩名健奴使勁將牛頭按下,勃特沒的劍尖在公牛突突跳動的脖頸處略略一滯,接著飛速揚起,在陽光下化著一道奪目的金色弧線。
公牛張嘴長嚎,絕望的眼睛中湧出兩滴碩大晶瑩的淚珠……
健碩的牛身抽搐著,終於轟然倒下!
勃特沒一手提劍,一手高舉起宰下的牛頭,帶著滿臉溫熱的牛血狂野地吶喊。
觀望的民眾和將士一齊發出亢奮的歡呼,眼疾手快的祭司將還未冷透的鮮血撒向台下饑渴嗜血的戰士。引發了方陣中的一陣騷動,按照古老的風俗,如果這血濺到勇士身上,勇士就會得到戰神的庇佑,但如果你是懦夫,那濺到身上的鮮血則預示著戰神將會用你自己的鮮血來索取懲罰。因此不少驃悍勇猛的戰士都爭先恐後地衝到台下沐浴鮮血,洗刷自己的長矛和佩劍。
「勇士們,勝利一定屬於我們!屬於我們!」
「勇士們,向著戰神利箭指引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