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太久沒有御風而行,我在這場狂放的風雨之中,飛得不是太順利,雨水如鞭子一般抽在我身上,卷在裡頭的落葉,時不時打在我的眼睛上,冷冷的疼。
頭頂上,黑雲在夜幕中翻滾,讓你看不出端倪,隆隆的雷聲不斷,雪亮的閃電隨時都有割斷天空的危險。我穿過田原,追進山林,搜索我要找的人。
不多時,眼前突然跳動起了無數美妙的光點,跟我傍晚遠眺時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
遮擋我視線的雨水與樹木像是突然被拉開了,視野豁然開朗——那片熟悉又遙遠的斷湖,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蕩漾著碧綠水波,每一條溫柔不已的水紋里,都鑲著星子一樣的光點,一眼看去,彷彿有人把整個宇宙的星光都倒進了湖水。
斷湖,斷湖……
多年前的一天,那個弱小得完全不能保護自己的小小樹妖,就是在這裡,躲在那個修長偉岸的身影之後,看他將湖水控於股掌之間,看他用我的一口真氣,一縷髮絲,造出一片蒼翠樹木……
我的心神霎時恍惚,又瞬間拉回——
如果,此刻湖水裡的點點星光,不是從半空中那兩個人的激戰中灑落下來的,那該多好。
湖水之上,一紅一銀兩個影子,糾纏不休,氣勢洶洶,我看不清他們的面容與動作,太快太快,只看到有耀眼的火花與光點,從他們的兇悍碰撞中激飛出來,落在湖水裡。
我悄悄落到湖邊的隱蔽處,貓著腰,躡手躡腳前進。
一隻微溫的手,不輕不重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隻手,攬住了我的腰肢,阻止了我的前進。
一抹無法捕捉的氣息,從制住我的兩隻手裡,穿透了血脈,乃至整個身體,聽到了最深的靈魂里。
身後的人,均勻的呼吸聲灑到了我身上,我的背脊靠在一個寬闊的胸膛上。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將我拖回了千年前的那個夏夜,有人也像現在這般,靠在我的身體上,過人卻不逼人的靈氣,隨著他的呼吸飄來。清清月色下,我曾好奇又貪婪地追逐著那片冰涼深邃、卻又柔軟不已的溫暖。
眼睛會騙人,但感覺不會,尤其是我這樣的一隻樹妖。
有聲音說,不要回頭!回頭就會變成鹽柱!
我回頭了,但我沒有變成鹽柱。
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動不動就哭,把一切喜怒都寫在臉上的小妖怪了。歷世千年的風風雨雨、滄海桑田,敦促著我的成長,或者說,我已經被時光埋住了,埋了多深,不能計算,只是那顆屬於一隻樹妖的心,再不肯隨便給人看到。
黑色的長髮,月白的衣衫,晃動的湖光遮遮掩掩地點亮了一張出色的臉龐,眉,眼,鼻,口,那些在他臉上延伸的輪廓與線條,讓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辨一辨,是真還是幻。
我們,不是應該永不相見了么?
那一年的大旱,那一年的雨水,那一年的眼淚與死別,不是已經寫在不可更改的命運上了么?
我的眼中,沒有驚,沒有喜,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個被埋了太久太久的名字,在心口繞啊繞啊,怎麼也繞不出口。
被我看的人,也在靜靜地看我,慢慢地,眼中有了一絲驚喜。
「裟欏?怎麼會是你……」他的眼神在我身上來去,沒有什麼糾結,只有故人重逢的慶幸。
他永遠都沒有暴跳如雷,或者喜形於色的時候,永遠都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水,即使偶爾有一點漣漪,也是轉瞬即逝,難留痕迹。
「我……」
我什麼呢?除了這個字,別的都不會講了。
講什麼呢?講怎麼是你?你不是已經不在了么,你不是已經永遠不可能回到這個世界了么?你不是已經把我丟在無望海了么?
想問的太多,反而什麼都問不出了。這是許多人類都有的缺點,我不幸沾染。
「噓!別說話。」他按住我的肩頭,兩人一起蹲下來,他看著激斗中的人,「先別去打擾他們。」
瓢潑的雨水仍未停止,可是,再沒有一滴落在我跟他的身上,一道無形的圈,將風雨隔斷在外。
這樣的事,只會在他身上發生,無可替代。
江河湖海,雨露霜雪,世間的一切水源,都是他的屬下,臣服於他的掌控,連他的衣衫都不敢隨意沾染。
千年前的浮瓏山巔,一對男女在說話——
你有名字嗎?
沒有。
以後就叫你裟欏吧。
你是誰?
天帝座前,四方水君,子淼。
四方水君,子淼。
子淼……
我知道他不是幻術做出來的,也不是別的妖怪變的。我也許會錯認許多人的「氣味」,但,不會認錯他。哪怕用幻術,用妖怪,變出成千上萬個他,我也能一眼認出真正的那一個。
我的第二段生命,是他給的,刻骨銘心,如何錯認?
蹲在他的身邊,我不敢說話,更不敢動,生怕哪一個字重了,哪一個動作大了,眼前的一切便碎成了片,追不回也補不好。
這時,那銀色的影子突然高高躥起,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從空中引來了一道巨大的閃電,朝敵人劈了過去。
轟隆的巨響中,斷湖裡的水大概都被震蕩出來了吧,滔天巨浪高高聳起,然後狠狠拍回湖中。
我聽到有女子的驚叫。
水花散去後,湖面上安靜得出奇。
打鬥停止了,畫面也清楚了。
蕩漾不止的水面上,一個紅衣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上頭,像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
她的面前,一個渾身發散著銀色光華的男人,手執一柄彎刀,對準了女子的頭顱。
「還給我!」
我聽到男人低沉的怒吼。
子淼忽然開了口:「躲到我背後,不要出來。」
對我,他總愛說這樣的話,在他判定為危險的時候——裟欏,躲到我身後去。
是啊,那時候我太弱小了,隨便一種攻擊可能就會要了我的命。
但那是以前了呀。你仍當我是那個需要你站在前頭,替我遮蔽危機的小妖怪嗎?
當一個過去的人,用過去的方式,對待現在的你時,一種錯位的力量總會動搖你的方向,向前,是排斥,退後,是配合。
我要向前,還是退後?
不等我做出選擇,他已經飛身而出,右掌里冒出一抹青青的光華,幻化成那一柄專屬於他的、以水而成的弓箭。
嗖!利箭出弦,在空中划出一道細長的光,直奔那男子的肩頭而去。
正中目標!
想他如此溫厚儒雅的男子,彎弓搭箭的本領,卻渾然一股一箭出弦萬夫難當的氣勢,當年,哪怕是敖熾這樣麻煩的「孽障」,也因他那一箭,負傷嚴重,狼狽而逃。
這一次,我沒有站在他的背後。
我落到他的身邊,停在半空,與他比肩而立。
他看我一眼,有話藏在眼底,又終究無形。
尖銳的箭頭,在觸到那個強壯的身體時,化成了清清的水,但,並不妨礙它穿過任何障礙。
這世上,不一定是只有鋒利稜角的物事才能傷人。
我看到那一縷被用作武器的清水,從男子背後穿透出來,這時候,它不再是本來的顏色,變成了在空氣中綻開的、湛藍色的花。
那男子捂住肩膀,連退了好幾步,脫手而出的彎刀像一簇熄滅的火,在空中留下一道微弱的弧線,消失了。
「好歹是個姑娘,下手未免太重。」他冷冷看那男人。
我這才看清楚,這男人身上的銀色光華,全是來自他那滿身的銀色鱗甲,連那張還算英武周全的臉上,也覆滿了細細的鱗片,再往下看,支撐著他的身體的,不是雙腿,而是一條強壯的蛇尾。
沒有妖氣,也不是鬼魂,我沒有見過這般的東西。
鱗甲男人望了子瞄一眼,細長的眼睛裡,只有一片血一樣的紅色。
「呵呵,是水神哪。」他笑得怪異,又將目光轉向那女子,「欠我的,定要歸還。」
說罷,他突然用力一吸氣,那空中的黑雲便像是出了閘的洪水般落下,將他裹在其中,成了一團黑色的龍捲風,繼而飛旋而起,遁於夜色。
又一聲驚雷劈下,一個火球滾落下來。
子淼低呼了一聲:「小心!」
不帶我抬頭,已被他順勢拉到一旁,寬大的衣袖將我整個包裹起來。
我的世界驟然寂靜,除了貼在耳畔的,熟悉的心跳聲。
岸邊的幾棵樹被雷電的火球引燃,火光熊熊。
我探出頭,還來不及說話,一個碩大的拳頭不由分說地衝到我跟子淼的中間,又拐個彎,狠狠朝他的面頰而去,拳頭後,是敖熾又冷又怒的聲音:「找死?!敢亂碰我的女人!」
我猜,這魯莽慣了的孽龍,定是沒有看清他的樣貌,否則,他不會動手,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