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樹妖 第十二節

如果不知道後來的事,我一定會痛罵他厚顏無恥,可現在,我已明白,被關在哪裡,是不是子淼能力所及的範圍,並非事情的關鍵。

閉上眼,我不再開口,靠著他的肩膀,任由他帶著我,去見那個我那麼渴望見到,如今卻又那麼害怕見到的男人……

天色微明之時,他抱著我,穩穩地落在了一片茂密的樹叢中。

「那裡,他們住的地方。」撥開幾支擋住視線的草葉,他指著前方某處。

我穩了穩神,鼓足了勇氣後,才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小小一間木屋,圍著青青的柵欄,簡單而清幽,那麼符合他的風格。

那麼巧的,木屋的門被人打開了。

我的心跳在開門之人出來時,停止了。

黑色的長髮,白色的衣衫,在晨風中輕柔飄飛,一如既往。

子淼……子淼……

我默默喚著他的名字,眼中除了他的身影,再無其他。

腦中空白一片,只有一個念頭,跑!什麼都不要想了,跑回他身邊就好!

但是,另一個人的出現,利刃般切斷了我不顧一切的衝動。

白衣女子,蓮步生波,從屋裡走出,笑盈盈地倚到他身旁,輕拉著他的衣袖,踮起腳,甜蜜地對他耳語。

他笑了,溫柔地撫著女子的臉龐。

一陣眩暈襲來,若不是身邊有條臂膀及時扶住,恐怕我立刻就要倒在地上,再不醒來。

「喂,你怎麼樣?」他粗手粗腳地拍著我的臉,生怕打不死我一樣。

臉上的痛覺暫時驅走了要命的眩暈,我睜開眼,對他說:「從現在起,你不要再管我,讓我做我想做的事!」

他沉默半響,濃眉一挑,點頭:「隨你。」

我深吸了口氣,舉步走出了草叢。

今天才知道,原來走路也是需要勇氣的。

從草叢,到木屋,那麼短的距離,我像走了一百年那麼久。

走到柵欄前時,那對男女,正要回屋裡。

在那扇門關上之前,必須叫住他,否則我怕我再沒有機會叫出他的名字。

「子淼!」我以為鼓足了勁的聲音會很大,可出口才知道是那麼軟弱無力。

但是。他聽見了。

回頭,我親眼見到那張再熟悉不過的俊美臉孔,從寧靜轉為驚喜。

須臾之間,我冰涼的雙手已被快步而出的他緊緊握住。

闊別已久的溫度,暖意融融,只是,少了些熟悉。

「裟欏,你回來了?」他真是萬分高興的,一點兒都不假,「我找你許久,可總得不到你的下落。怎樣,有沒有受傷?還好么?」

「你……真的找過我嗎?」

在他展現給那個女人的笑容里,我看不到一點尋人不獲的焦急。情深款款的四目相對,他心裡可有我的存在?

我從未對他如此地不信任。

「當然。不止是我,還有九厥,也在找你!」他習慣性地撫摸著我的頭,釋然地笑,「為何這麼問?」

我一偏頭,有意躲開他的手掌。

他愣了愣。

「子淼。這位姑娘是……」

清澈如山泉的動聽女聲,在我們背後響起,我的手突然攥成了拳頭。

「啊……是裟欏啊,我跟你提起過的……」他回眸,笑著向他的女人介紹著我。

現今,她為主,我是客,位置的轉換,竟然那麼合情合理,不容我有半點反對。

「原來是裟欏姑娘。」她和善地打量著狼狽的我,轉而對他嗔怪,「清晨露重,趕緊帶裟欏姑娘進屋去坐吧,還站在外面作什麼。」

「我不進去。」我斷然拒絕她的好意,直視她美麗的臉孔,毫不客氣地說,「我不想跟你說話,也不想看到你。」

大概他們誰也沒想到我會如此口無遮攔,驟然尷尬無比。

我說的不是氣話,是實話。

「你先進屋去吧。」他笑笑,對她說。

她點頭,溫婉的神情一直沒有改變,轉身進了木屋,並且關上了門。

「裟欏。」他捻著我凌亂的髮絲,「我知你心裡有怨,怨我眼睜睜看那孽龍抓了你去,怨我沒有及時救出你,怨……」

「別說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斷他。

如果沒有那個女人的出現,我會認真地告訴他,對他,我從頭到尾只有信任沒有怨恨,只有期待沒有失望。但是現在,我再沒有立場說出以上那番話。

「她有你的孩子了?」我毫不避諱,甚至是質問的語氣。

他眉眼間有驚訝:「你如何知道的?」

「你是神仙,她是凡人,你可知道你會有怎樣的結果?」我不信他不知道,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他明知事情的嚴重,卻還是要執意往死路上去。

「裟欏……」他牽起我的手,「你知我從不騙你。事已至此,也不妨告訴你實情。」

「天界有神樹,名為裟欏,由一位蘭花化身的雪裳女仙看守。照天界規矩,守樹女仙,終身不得與男子有染。然而,雪裳終是墮入情網。此事被天后察覺,要她說出意中人身份,她誓死不從,天后大怒,除去雪裳仙籍,並將她打入凡塵,永世不得返回天界。」他緩緩地講述著,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雪裳遭難的那天,她的意中人恰恰不在天庭,待他知道此事之後,他與雪裳已是天人兩隔。於是,傷心欲絕的他,開始年復一年的找尋,在茫茫紅塵里,萬千人面中,找尋著轉世為人的雪裳。」

我呆住了,向來不懂得掩藏情緒的我,震驚之情溢於言表。

「雪裳是她,雪裳的意中人……是你?!」我輕易地猜出了他「故事」里的人物,對應的該是誰。

他點頭。

「我與她,曾在裟欏樹下約定,無論將來遭逢怎樣的劫難,無論彼此身在何處化成何物,都會回到對方身邊,只用一眼時間,尋回千年過往。」回憶往事,他的眼底終於有了我熟悉的東西,「可是,幾千年,我都尋不到墮落人間的她。那夜,偶過浮瓏山,倦極的我遇到了你。我回想著雪裳的樣子,賜你人形,只希望……」

「等等!」我突然大叫,甩開他的手,如同被天下間最毒的蛇咬到。

他愕然於我的表現。

「我的模樣……」我退開一大步,用力按壓著自己的臉龐,好像那不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只是張不會有痛覺的面具,「我的模樣脫胎自那個女人……你的雪裳女仙?」

我的眉眼與她相似,原來根本不是巧合,只是一個……自私的故意。

連我的名字,那奇怪的兩個字——裟欏,都是他強加在我身上的標記,一段完全屬於他跟另一個女人的追憶。而我,居然沾沾自喜了那麼久,以為他給我的,都是好的。

是啊,我曾那麼堅信,他是對我好的……

到了此時此刻,我終於恍然大悟——

浮瓏山上與他朝夕相對的女子,從來就不是我!

「裟欏……」他上前,用力拉下我瘋狂蹂躪自己的雙手,攬我入懷,輕拍著我的背脊,仿若安撫一個頑劣的孩童,「其他女子,我都記不住樣貌,只有她……所以在助你成人形的時候……」

他手上的溫暖,從這刻起,永遠被隔絕在我的身體之外。

「不要再說了!」我打斷了他。

他每說一個字,我的心就被無形地刺一下,千瘡百孔的疼,我承受不起。

抬起頭,我安靜地注視著那雙透澈的眼眸笑,剛剛的歇斯底里竟被我藏得一乾二淨。

「孽龍把我關在了無望海,他說那裡是你進不去的地方。」我直起身子,強迫自己離開曾經如此依戀的臂彎,強迫自己保持著旁觀者般冷靜的微笑,「你找不到我,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剛剛明白了一件事……就算我沒有困在無望海,你也找不到我。因為,你從來就不認識我。裟欏,只是活在你身邊的影子,連一張屬於自己的臉都不配擁有的替身!」

他微張著口,半響沒有說出一個字。想來,我此時的表情與言語,也是他三十年來從不曾體會過的。

時間在我們彼此間凝固,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頭一次有了跟他平起平坐的感覺,妖怪對神仙的敬畏,侍女對主人的仰視,女子對男子的依賴,從這一刻起,統統蕩然無存。

他欠我的。我執拗地認為。

「已近七月了……」

良久,他的低語打破了僵局。可話題卻拉到了萬里之外。

「無色就快開花,你該回去浮瓏山了。」他撩開遮住我眼睛的亂髮,完全無視我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輕描淡寫地下了逐客令。

他居然連句解釋都不肯給我?還是他認為根本不需要再花時間在我這個已經無用的替代品上?

「只是這些?」我的笑容就快裝不下去。

「也許是上天註定,你我二人,當緣盡於此。」他的笑,從來就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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