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樹妖 第十一節

美人,就是那個美人,已經成了我心中一觸就疼的隱疾。洞庭湖上發生的種種,明顯的,細微的,翻江倒海地湧入我腦中。

「那麼美的一個女人,是男人都會心動的。你跟她比,著實差得太遠了。」他搖頭,裝出遺憾又惋惜的樣子,「若不是想趁亂脫身,我都願意多看她幾眼呢!死心吧,你已經不是他心中的第一位,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住口住口!」我捂住耳朵,憤怒地朝他大吼,「你胡說八道!你知道什麼?他會來救我,一定會來救我!」

他的胡言亂語,戳中了我最懼怕的事,又准又狠。

從三十年前那個夏夜開始,我習慣於他的照顧,習慣於他的寵愛,習慣於將他視為我全部的世界。

如果第一秒,他忘了我,那麼第二秒,我的世界毀於一旦。

這個時候,我多麼希望自己是個感覺又遲鈍又不準確的妖怪,所有的一切只是我在恐懼與無助下突然躥出的愚蠢猜想。子淼怎麼可能忘記我,三十年的日出日落,三十年的朝夕相伴,我是他身邊的唯一,唯一!

對,我太傻了,居然傻到對子淼產生懷疑,他會來的,一定會來!什麼美人在懷,只有那些凡夫俗子才會迷於美色,他是神仙,怎會跟那些俗人同流合污?!他會先救那女子,或許只是因為她是血肉之軀的凡人而已,跟我這個妖怪比,她著實要脆弱太多,先她後我,這麼做也合情合理。

我默不做聲地找著能讓自己信服的理由,堅定著自己的念頭,其他的雜念都見鬼去吧!信他,我一直都相信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動搖我對他的信任。

他看著一言不發的我,以為他對我的打擊奏效了,眉梢流過一絲得意,說:「吼吧,吼得再大聲也改變不了事實,總是你等到身化塵土的那一天,他也不會來的。不過,如果你肯求我,那麼我也許會答應你,將來把他的屍體帶回來,給你看看,也算了了你的心愿。」

這回,我不再生氣,也不再瘋狂,抬頭看著他,給他再燦爛不過的笑容:「我信他。」

「你……」他眉頭一蹙。

我突然的坦然,大概又讓這個傢伙失望了。

轉過頭,光亮仍在的洞口又映入眼中,那點點光明,誘惑著我再次升起逃跑的念頭。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自己逃回他身邊,而不是坐在這裡等他來救我。

趁對方盯著我出神的剎那,我拿出此生最快的速度,風一樣朝洞口跑去。

他居然沒有追過來。

我的心快跳出喉嚨,以為成功就在眼前。

「砰!」我被彈開老遠,落地時的劇痛差點讓我叫出來。

毫無遮攔的洞口,居然布著一層堅固的結界。

傷痕纍纍的胳膊被猛地揪住,他粗魯地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一隻大手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你不是那麼相信他會來救你嗎?那你為什麼還要逃跑?你就是個連自己都想騙的騙子!」

好討厭的話!我用我的另一隻手,死命摳住他的手腕,狠狠拉開他的魔爪,順勢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

「啪!」一聲脆響,一記重重的耳光落在我臉上。

踉蹌之下,虛弱的身體栽倒在地。

我的唇角,滲出血絲,他的手指,冒著血珠,兩敗俱傷的景象。

忍住痛,我努力站起來,無畏地走到他面前,揚起手臂。

「啪!」

還給他的耳光,同樣響得清脆。

「你讓我厭惡!」

我冷睨了他一眼,回頭一瘸一拐地朝山洞的另一邊走去。

他此時的表情,我沒有看見,也不想看見,接下來他要怎麼報復我,我也不在乎了。現在,我只想找個地方,安靜地等待。

子淼,子淼……

我坐下,靠在山洞的一角,閉上眼,默默念著他的名字,在莫名的絕望中等待著希望……

越來越暗的光線下,兩道複雜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我覺得。

一、二、三……三十……四十六……五十……六十……九十……我捏著小小的石塊,愣愣地數著洞口石壁上的三排細細劃痕。

跟浮瓏山上一樣,它們是專屬於我的時間記錄。不同的是,這裡的一划,只是一天。

我被封在山洞裡,已經整整九十天。

他沒有來。

可是,我依然在等,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放棄。

九十天,我天天坐在洞口,盼望著那個一襲白衣的高挑身影。

望得久了,眼睛生疼,連偶爾的飛鳥蟲蝶,我都以為是他的化身,忍不住地高興。可只要眨眨眼,現實就立即提醒我,那只是個幻覺。

十來天前,外頭下起了雨,我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雨,水,那是他的標記啊,他一定就在附近吧,他一定找到我了!

然而,那場雨很快就停了,留在地上的積水轉眼便被初夏的驕陽烤得一滴不剩。

現在已是六月,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舔了舔已經乾裂的嘴唇,目光落到了身邊不遠處的一罐清水和一包野果上。是那個傢伙留下來的,他每天都會為我準備新鮮的飲水和食物。

我不領他的情。九十天,我滴水不沾,粒米不進,只是回憶著那個初秋的傍晚,那一盤盤好吃又精緻的食物,八寶粥,百花酥……我寧可拿精神上的「食糧」度日,也不要他給我的東西。

這些日子,我拒絕跟那個傢伙有任何交談,而他好像也不怎麼搭理我了。起初,除了外出找食物,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山洞一角打坐療傷。我們兩個,互相當對方不存在。不過,自從背脊上的傷痊癒後,他開始早出晚歸。

他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這些當然不是我關心的,我只介意他當初說過的狠話,害怕這個卑鄙的傢伙真的跑去尋子淼的麻煩。不過,他似乎並沒有把他殺氣騰騰的恨意變成現實,因為他每次回來,身上除了熏人的酒味之外,沒有半點血的味道。

或許,他只是出去學著人類的樣子喝酒找樂子!

我嘆了口氣,怔怔地看著洞口外的天空,從白雲浮動到星月閃爍。

迷迷糊糊中,身後的腳步聲驚醒了我。

是他回來了,每次都是這樣,他從不經過洞口,總是鬼魅一樣突然出現在山洞裡的一角。時間一長,我也習慣了。

歪頭靠著石壁,我繼續觀賞著有限的夜景,根本不理會身後的人。

「你覺得你還能撐多久?」他的聲音有藏不了的怒氣。

我沒有任何回應他的意思,連身子都懶得動一動。

肩膀突然被人扣住,逼我轉過身。

深紫色的眸子里,映著我冷漠的臉。

他伸手取過水罐,仰頭飲下一大口,旋即把瓦罐一扔,扳過我的臉,猛地貼了上來。

他以口對口,不容分說地將清水灌到我嘴裡。

這……這個瘋子!

我拳打腳踢,拚命想要推開他,可他的力氣比我大太多,除非他肯鬆手,否則我只能任其擺布。

我是妖怪,雖然也需要進食飲水,但是三個月不吃不喝,並不會讓我虛弱到這個地步,無色就快開花了,我的精元已經漸漸耗去,如果不趕在花開之前回去浮瓏山,後果可想而知。

可這個瘋子,卻以為只要喂我幾口水就能讓我恢複體力。

我不再掙扎,任由微溫而甘甜的清水緩緩流進我乾涸已久的身體。我當然不會告訴他我虛弱的真正原因。

主意早已打定,無色花開之前,若子淼仍不出現,我寧肯灰飛煙滅。

喂盡最後一滴,他滾燙的唇終於離開了我。

我用力擦著嘴,極不願意他的味道留在我身上。

而他,居然像個偷食成功的孩子一樣,笑得滿足又得意。

這條萬惡的孽龍!

「怎樣,我說得不錯吧,今天已經是第九十天,你的『他』還是沒有來。」他坐到了我的對面,幸災樂禍。難得的是,他居然也清楚記得這是我們兩人在這個山洞裡的第九十天,他也像我一樣暗暗算著時間?!

「他會來的。」我的語氣依然堅定,卻垂下了頭,剎那間不敢與他對視。

「少騙自己了。」他勾起我的下巴,逼我看著他,「你的子淼,天界的水神,永生永世都不會來找你了。」

他的話,如驚雷劈在我頭上。

「你知道子淼?!知道他是水神?!你見過他了?」我亂了方寸,語無倫次地抓住他的手。

「龍族生來就有與神平起平坐的身份,雖然我已不是東海龍族的一分子,可要打聽點天界的事,也容易得很。」他眉頭一皺,似乎對我過度激動的反應不太高興。

「你見過他了?!你把他怎麼樣了?!」我搖著他的手臂,才不管他是不是龍族是不是神,我只關心那個讓我牽腸掛肚的人。

「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他笑得怪異,「不用我出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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