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樹妖 第七節

老婦說不出話來,只拚命地點頭。

「噢,對了。」送祖孫倆離開之前,他問道:「城郊某處是否有個湖泊?」

「是是,就在東門外頭不到一里的地方,名叫斷湖。」老婦指著前方道。

他點點頭,伸手往船幫上一推:「你們一路小心!」

彷佛有東西牽引一般,小船避開沿途所有可能阻礙它前行的障礙物,又穩又快地朝城外駛去。

他點點頭,伸手往船幫上一推:「你們一路小心!」

彷佛有東西牽引一般,小船避開沿途所有可能阻礙它前行的障礙物,又穩又快地朝城外駛去。

我抬頭看看天,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的烏雲已經在頂上連成了一片,更加肆無忌憚地朝城池裡潑下瓢潑大雨。

「我們去斷湖。」

不容我有所回應,他穩穩拉住我的手,往空中一帶,我的身體立即輕飄飄地離了地,連帶我的心,也驚顫顫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實在是不適應騰雲駕霧,起碼現在還不行。

「別害怕,這回不必駕雲。」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們二人已在離地不到三尺的地方以極快的速度朝前飛行了。所過之處,水流竟紛紛自行斷開,極恭謹地為我們讓出一條條暢通大道。

我偷偷鬆了一口氣,這樣的高度我能接受。

他帶來的無形保護圈隔斷了所有逆風飛行所帶來的強大氣流,令我可以穩穩噹噹睜大眼睛跟在他身後體會飛翔的感覺,再不必擔心被大風吹翻下去。

原來,不用腳來行動是這麼有趣,像陣煙一樣,被看不見的力量牽著吹著,不勞自己出半分力,就可萬般輕鬆地朝目的地進發,真是愜意無比。

不否認,直到現在,在看過了玳洲城裡的種種之後,我遊山玩水的心態依然沒有減低分毫,我仍舊新奇又有樂趣地看待身旁的一切,哪怕這是一座已經沒有生氣的「死」城。

我把投向四周的目光收回,放在他身上。

一片長及腰下的黑髮在我眼前微微搖動,封住了所有能看見他臉龐的角度。

為什麼他剛才會生氣?我暗自忖度著。

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算短,其間我也曾犯下不少讓他頭痛的錯誤,但不管我的過失有多嚴重,他臉上寬和的笑容總是多過任何一種表情。久而久之,我認為他就是一個永遠不會生氣的神仙,仁厚到可以無條件地包容一切。

但是,來到玳洲城以後的他,卻讓我有一點點意外。

還沒等我猜出半點端倪,我們已經飛出了北城門。

越往北,雨水越猛。

等到我們停在面前這一大片湖泊前時,雨水已經密實到妨礙我們的視線。

站離湖岸數尺的地方,他凝神地打量著四周模糊不清的朦朧景色,目光如炬,似能洞穿一切玄機。

身旁無事可做的我,也學著他的樣子睜大眼睛朝四處猛看。

可惜,除了交織在一起的灰黑白綠,我沒能看到任何值得懷疑的東西。

「裟欏。」他喚了我一聲,「站到我身後去。」

「哦。」

他嚴肅的神態令我立即從他身邊一步跨到了背後,然後又不安分地伸出半個腦袋小心地問:「嗯……出什麼事了么?」

他反手把我的腦袋摁了回去:「不可離開我身後半步!」

好像很嚴重的樣子。

我不敢再多言,規規矩矩地藏在了他身後。

長長的,我從來沒聽過的咒語從他口中魚貫而出,低沉而緊湊。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比刀鋒還凌厲的氣流,從兩側擦過,未沾我身,但輕易就能感受到它的銳利。

他的雙臂朝兩旁伸直,氣流的來源,正是他平攤開來的手掌。

我悄悄抬眼一看,張大了嘴,不由驚嘆——

原本四散降落的雨水竟被糾集在了一起,像被擰成股的麻繩一樣,飛快扭動著,從天空中一左一右準確地落入他掌中。

天上的雲朵似乎也受了影響,紛紛聚集到我們上方,轉動著,狀如漩渦;一直不曾停息的颶風,來自天地四方,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所謂風起雲湧,大概就是指現在這個狀況吧,委實壯觀。

我看得呆了,竟忘記了要怎樣閉上自己的嘴巴。

這樣的景象持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當他手中那兩條「雨繩」從「繩」變成了「線」,又從「線」變成無之後,濃重的烏雲不知何時蹤影全無,晦暗已久的天色漸漸有了亮度。

雨停了。

剎那間,世界風平浪靜。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收回了手掌。

「可以出來了嗎?」我伸出頭問他。

「呵呵。」他回眸一笑,「可以了。」

得了允許,我立即從他身後跳了出來。

剛才太過緊張,整個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到現在,才感四肢酸漲不已。

朝前走了幾步,我伸伸手,踢踢腿,活動著身子。

沒有了雨水的干擾,再加上敞亮的光線,我終於看清了面前這片名為斷湖的水域。

湖面極之寬廣,比浮瓏山的荷塘不知大了幾千幾萬倍,碧綠幽深的湖水充盈其中,紋絲不動,平滑如鏡,安靜得教人會誤以為這是一湖凍結多年的綠色寒冰。

奇怪!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連浮瓏山上的小荷塘都會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紋,為何這裡的水卻是不動的?

想不通,我也懶得想。

走回他面前,我問:「你把雨水都變沒了?」

「不是變。」他笑著搖頭,「只是收回本不該出現的東西罷了。」

對哦,我頓時恍然大悟。

他是天界的水神,但凡跟水有關的東西,理當歸他掌控。

「那表示玳洲城已經徹底安全了?!」我又問。

雨住風停,帶來災禍的罪魁禍首已經被降服,這倒霉的城池自然是脫離苦海了。

「治標不治本。」

拋下這句話,他彎下腰去,從地上取了一小塊濕泥攤在手心,緊接著又從我頭上拔了一根頭髮,嵌進濕泥之中。

「來,對著它吹口氣。」他把這團泥巴伸到了我面前。

我撓著頭,莫名其妙。不過還是照他的吩咐,對著這塊黑乎乎的玩意兒使勁吹了口氣。

剛一合上嘴,我便發現這不起眼的泥土起了奇妙的變化—— 一株小小的樹苗破「土」而出,不緊不慢,精神熠熠。個子雖小,卻是枝繁葉茂。嫩綠的葉片上還閃著點點光芒,湊近一看,原來是幾滴晶瑩的露水。

「這個……這個是什麼??」我萬分小心地以指甲尖撥弄著這個幼小的「同類」,驚奇不已。

他沒有回答,捧著這小東西走到了湖邊,念念有詞,而後將其往空中一拋,喝道:「去!」

我立即跟上去一看究竟。

只見這玩意兒在半空中劃著圈兒,很快化作了一團橢圓光斑,泛著瑩瑩綠光,越升越高。每高一尺,光斑就往外延展一丈,直到完全變作一個能籠住整個湖泊的巨大光環。

眨眼間,又見此光環從空中疾速墜下,毫釐不差地扣在了整個湖岸上,激起一排直衝九天的耀眼光柱,天衣無縫地將斷湖地包圍其中。

這般蔚為壯麗的景象持續了半注香的時間,那些光柱漸漸消失,而在它們消失的位置,無數棵高大茂繁的樹木拔地而起,挽手相連密不可分,強悍而有力地駐守在湖畔。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場平生從未得見的奇景,生怕漏掉其中任何一幕,興奮地想尖叫。他是怎麼做到的?!竟然用地上一抷泥土我的一根頭髮,這樣不起眼的東西製造出這般嘆為觀止的景象。

「怎麼……長出那麼多樹?」我撫住自己砰砰亂跳的心口,看著平靜如常的他。

「城池被淹,除了暴雨,其餘禍水大都來自這舊堤已毀的斷湖。我今以樹為堤,可保它百年之內不再泛濫。」他走上前,仰頭看了看面前新生的參天大樹,又回頭對笑道:「你居功至偉,沒有你的真氣,我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種』出如此多茁壯的守湖之樹。裟欏,以後我治水之時,斷斷少不得你在旁協助。」

他是在誇獎我?!

我又驚又喜。驚的是這麼些年來,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誇我;喜的是他最後說的那句話,照他的意思,以後他都會把我帶在身邊,不會再把我孤單單地留在浮瓏山上?!

他用力拍了面前的樹榦三掌,似在試探它夠不夠穩固,然後才回到我身邊,說:「我們回去吧。」

「嗯!」

我敢擔保,我此刻的笑容燦爛過任何一天的盛夏艷陽。

他依然牽了我的手,默不作聲地領著我往回走。

其間,他回過兩次頭,看著離我們越來越遠的斷湖。

而我,只顧著回味他對我的誇讚,根本沒有留意到隱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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