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樹妖 第三節

啊?!

手?!

當意識到眼前的不是我細長柔美的樹枝,而是兩隻活生生的人類的手時,我方寸大亂。

再低頭,白凈的肌膚,豐滿的乳房,修長的四肢,女人專屬的婀娜曲線在我身體的每一處延伸;微卷而濃密的墨綠長發,披散著,凌亂地拖曳在地上。

天哪,我修成人型了?

不可能!一定是臨死時產生的幻覺!

猛然站起身來,我手足無措地打量著四周,試圖找個理由讓自己相信所看到的一切只是虛幻的景象。

月色如水,山風陣陣,一切如故。

依然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浮瓏山,並無半分異樣。

「此山頗有靈氣,我有意在此長留修行。」

身後的聲音淡定如昔,對我,不啻驚雷。

回頭,卻被一片淡綠蒙了眼睛—— 一件好看的綠紗衣從天而降,溫柔地包裹住我赤裸的身體。

「賜你人型,一來不忍再見冤魂徒生,二來不想你不得善終。從此之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做個侍女罷。」他的微笑,由始至終,一成不變。

他就在我面前,不到一步的距離,額前的頭髮被他的氣息輕輕拂動。

錯愕中,我仰臉看著高過我一頭的他,啞巴一樣張開口,卻說不出半個字。

「你的真身,凡人再也無法看到,浮瓏山上再不會有庇佑蒼生的神樹。往後,每一年的今天,你都要回到你的真身里去,十二個時辰方能離開。切記!」轉過臉,他看著我的「真身」—— 一棵已經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樹,慎重地告誡。

我信了,我並非身在幻境。

「你……是誰?」終於問出了第一句話,以全新的身份。

「你有名字嗎?」他不回答,反問我。

名字?我搖頭。這個東西我從不需要。

「沒有?!」他雙眉微憷,似在沉思。

很快,他舒展眉頭,看定我:「以後就叫你裟欏吧。」

裟欏……裟欏……

我在心裡重複著這兩個字,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聽來真覺得奇怪。

不過,我喜歡。

他圓了我的夢想,還給了我名字。

一夜之間,我竟收穫了如此大的奇蹟。

「你是誰?」在我還能壓下心頭狂喜的時候,我又問了一次。

「天帝座前,四方水君,子淼。」

四方水君?是個怎樣的神仙?普通小仙還是位高權重?可惜,我對天界之事知之甚少。他如此簡單明了的回答,給我憑添了不少疑問。

「呵呵,別發楞了。隨我來吧,以後同我一道修行,爭取早日在天界長生錄註上名號得成正果,別枉費了一身靈氣。」 他如長者般和藹地摸了摸我的頭,起步往山顛的另一端走去。

修行?長生錄?

我不能完全領會他的意思,只明白一點——他是對我好的。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腳,邁出了我夢寐以求的第一步,帶著滿心的歡欣與憧憬,隨他而去。

從今而後,浮瓏山上少了一棵惑人的妖樹,多了一個貨真價實的神仙,還有一個跟在他身邊懵懵懂懂的小侍女。

寂靜短暫的夏夜,不可參透的命數,已在悄悄變化……

「一、二、三、……十九、二十……三十。」

我蹲在岩洞外頭,認真地數著岩壁上整齊的劃痕。

劃痕之下,一株尺來高的植物,一枝七葉,碧綠通透,愜意地生長在嶙峋怪石之間。

他說,這花叫「無色」,一年一開,花期一日,之後每六十天少一個花瓣,循環往複,是從薄命岩上百花仙子處討來的小玩意兒。那夜,他將花種播下,囑我花開之時,回到真身裡頭去,萬萬耽誤不得。

原來,此花為我而種。我沒來由的高興。

也因為有了「無色」,我對時間有了準確的概念。每到花開之期,我就在岩壁上划下一橫,月月年年,不覺間,上頭已經有了整整三十道。

這三十年時間,我過得有滋有味。

至於他,我名義上的主人,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琈瓏山上,其間只離開過三次。

每次他離開,都是大雨滂沱、山洪肆虐的日子。我躲在岩洞里,穿過密實的雨水,目送他遠去。朝夕相處的日子,我慢慢知道了「四方水君」就是天界里的水神,掌司天下所有江河湖海。選擇這樣的日子離開,想必是職責所在。

但是,這第三次離開卻是個例外。

那時,剛剛入秋,滿山都是金綠繞疊的風景,陽光不溫不火,山風不輕不重,天跟地都是爽朗而乾淨的。

他沒有駕雲,只牽了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了浮瓏山,來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城。奇妙的建築,喧囂的市集,往來的人潮,猛然展開在我眼前,衝擊著我幾近退化的視覺。

原來人類的世界如此五光十色!

掙開他的手,我興奮地穿梭在路旁各個小攤與店鋪間,摸摸這個,碰碰那個。當大半個城池都留下了我的足印之後,天邊只剩下了一抹淡紅。

他叫住了我,帶我走進了城外一處掛著牌匾的小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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