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龍樹 第九節

好像快聖誕節了,窗外飄起了雪花,我湊到窗外一看,外頭的世界如此漂亮,雖然還是那條小而寧靜的街,還是那些匆匆來去的人。

敖熾心滿意足地睡著了,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我給他蓋好被子,輕聲朝房門走去。

「喂……」

身後,敖熾突然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最好的,其實一直在身邊,只是你沒看到。」

這沒頭沒腦的夢話……我笑。

笨蛋,我早就看到了——我的心裡,是這麼說的。

不過,我剛一出房門,就看到三大團毛茸茸的東西扭打在一起,為了搶一袋鱈魚片,一顆圓圓的,湯圓似的銀杏子,在他們旁邊蹦躂著看熱鬧。

白色,滄瞳凱;黑色,玄;金色,Kevin……

這段時間,我基本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他們幾個的傷全都好了,只是需要再修養一段時間,才能變回人形,所以乾脆全賴在店裡不走了。比較倒霉的是Kevin,因為現在的他,身體縮得比那兩隻貓妖還小,起碼一年半載才能復原。

我們所有人,最該感謝的就是他。

連我都不知道,原來黃金獅人的先祖,全是生活在太陽上的生物,名副其實的太陽之子,即便後代遷移到了地球,他們仍然保有召喚陽光的能力。

Kevin耗盡半條命,加上阿遼以銀杏子天生的生命力,一路保護他衝破沼影之國的重重阻撓,引來了救命的陽光,徹底粉碎了敖爍的「理想」,讓他的沼影之國,成了一個破裂的泡泡。

我還記得在那個鬼地方消逝之時,敖爍絕望的嚎叫,好像,還有暮的哭喊……

陽光,在平日里那麼普通的玩意兒,卻在那個時候,救了我們,不對,是救了全世界。

身為在這個世界生活的人,還有妖怪,也我們真的應該好好珍惜這道最美麗的光線,不要讓它因為任何人為的錯誤,再沒有升起的一天。

那三個傢伙打得不亦樂乎,他們的存在,讓我覺得不停像個動物園。

不過,熱熱鬧鬧,也挺好。

走到後院,手拿鐵鏟的顧無名正在跟一棵剛種下不久的槐樹吵架。九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也不勸架,反而樂呵呵地邊聽邊喝紅酒,手裡還捧著一本八卦雜誌,枯月停在雜誌上,看得聚精會神。

「放我走!我不要留在這裡!你們這群混蛋!」槐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憤怒的姑娘。

你們沒眼花,那棵槐樹,是暮。

沼影之國崩潰時,敖爍和他未能達成的「理想」一起,被照進的陽光燒成了幾縷黑煙。他本是幽魂,忌見陽光,即便成了阿努比斯神,這個流放死神的力量本身,也只見於黑夜,不敢與陽光對峙,而沼影之國本身,最懼怕的也是陽光。敖爍走上的這條路,根本就是名副其實的「見光死」。

一個人的理想,如果變成了畸形的執念,會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而一個人總想把目光放在所謂的最高處,最遠處時,反而連最近的東西都看不見了。

如果敖爍能看見,他的結局就不是這樣。

如果這個世界對他而言真的是垃圾,那敖熾對他的兄弟之情,暮對他的死心塌地,又算什麼呢?

一個連近在身邊的珍貴之物都看不到的人,又能看到多遠的「理想」?

對於敖爍,我只能說他是一個悲劇的瘋子。

但更悲劇的是,有人依然對這個瘋子念念不忘。

幫他做了無數事情,幫他犯了無數錯誤,甚至連自己的元靈都甘心奉獻出來,支持他的沼影之國的暮,至今都不能接受敖爍已經消失的事實。她依然把一切罪責,都怪到我身上。

沼影之國消失後,我在浮瓏山腳下,看到奄奄一息的她,她的元靈被吸收得太多了,不要說維持人形,連活下去都很難。

我把她封進了她的真身里。只有這樣,她才有生機,再靜心休憩個幾百年,她應該可以變回那個原本美麗的姑娘。

她一直都在罵我。我由她發泄。

不過,我讓顧無名把她的真身,從浮瓏山移到了不停的後院里。

為了不傷及這棵倔強的槐樹的根,顧無名拿著鏟子小心地挖了一整天。

「裟欏,你還是這麼虛偽!我是要取你性命的人,你卻要救我!放我出去,就算魂飛魄散我也無所謂!我討厭活著!我討厭這麼孤獨地活著!」

槐樹的枝葉劇烈地顫動,每一片落葉,都是暮的絕望。

「孤獨的定義,你並沒有真正了解。」我微笑著站在她面前,舉起水壺給他澆水,那水壺裡不是普通的自來水,而是枯月替我采來的靈露,「把你帶到我身邊,的確是出於自私的念頭,因為我偶爾會想跟人講一講我的過去,那些關於孤獨跟絕望,關於最重要的人離開時的心情。你知道我比較啰嗦,身邊這些傢伙未必願意聽我嘮叨,所以,我會不定期跟你講講我的故事。反正你沒手沒腳,又跑不了,哈哈。」

「等我恢複自由身,我一樣會殺了你!」暮怒氣不減。

「那你就要好好休養,不然到時候你還是贏不了我的。」我朝她扮鬼臉,又說,「做自己吧。真正的愛情,不是顛覆自己的遷就,而是雙方眼中,看到的是最真實的彼此。」

暮沉默半晌,哼了一聲,不再理我。

這個丫頭啊,跟我還蠻像的。

不知道百年時光,夠不夠我把她「導入正途」?

看在我跟她既是同族,還是老鄉的份上,試試無妨。

院子里多一棵會罵人的樹,也挺有趣。

這樣的結果,已經算最好了吧。

我悄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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