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龍樹 第三節

只是世界各地的新聞,交替播放。

地震,海嘯,山洪,撲不滅的森林大火,止不了的火山灰燼,吞沒了城市,湮滅了人群,廢墟處處,滿目瘡痍,死者遍布,生者哀嚎。

我知道這些都不是捏造,都是真實發生的事,尤其是最近的幾年,這樣的新聞更加頻繁。

屏幕里的畫面在他漠然的眼底里閃爍,他一直沉默,直到很久,才轉過頭問我們:「你們看到了這些,但有沒有看到這些畫面之後的東西?」

他走到一個花白鬍子,西裝革履的西方人面前,對準他的心口勾了勾手指,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從老者體內露了出來,落在他的掌心。他走到那座天枰前頭,將心臟放在右邊的秤盤,又取了一根羽毛放在左邊的秤盤,結果顯而易見,天枰完全朝右邊傾斜下去。

他又轉動轉輪,指針悠悠停在黑色的一邊。

「呵呵,阿努比斯的規矩是,心臟比羽毛輕的人,死後才能上天堂。命運之輪表示,這個人只能下地獄。」他拍拍手,把那顆心臟扔到了一邊。「帕恩斯坦利,斯坦利工業掌舵人,全球最大的武器供應商,對於軍火走私非常熱衷。」

「住手!」我跳出去想阻止,卻被敖熾拉住,「你不是他的對手。」

又一顆心臟落到了秤盤。

「哈立德費薩,中東首富,也是幾十家所謂生化研究所的支持人,現在橫行全球的病毒里,大約有一半是他的產品,成功或者不成功的。」

第三顆心臟,第四顆心臟,第五顆心臟……

「三本潤一,天才核物理專家,被無數熱愛核戰的偉大國家聘用過。直到來我這裡的前一天,還在無人區搞實驗。不過那個無人區以前是個熱鬧的村莊。」

「金萬峰,連續三年闖入全球富豪榜三甲,旗下產業無數,業餘愛好是砍伐大片森林建立工業區,以及在大家不知道的時候,將各種工業廢料傾到在山林,或者海水裡。哦,他還很喜歡大量捕殺各種野生動物,以此為榮。」

一個個名字被他說出來,一顆顆心臟被輕蔑地扔到一邊,一樁樁讓我都替人類汗顏的惡行被一一羅列。

他拍拍手:「好可惜,沒有一顆心,比羽毛還輕。」他拿起那根羽毛,把它吹到了空中,「他們想要的太多,慾望太重,心又怎麼可能輕呢。人類一直都是這麼醜陋。」

「一碼歸一碼。就算你把這裡的人全部殺掉,我也不會讓你的願望實現。」敖熾走到他面前,一把雪光飛射的長刀,出現在他的手中,「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我會讓歷史重演。」

「我只是要你跟我面對面而已。我不會跟你動手,一如當年我根本不反抗。」他的臉上,真的看不到殺氣,「敖熾,你是我唯一的弟弟,記得那時你貪玩,被山神的鎮崇靈石壓住,是我用了三天三夜,用爪子生生將那塊頑石撕成了碎塊,記得吧,我的血染了你一身都是。我不想跟你動手,你也從來不想的,對不對?否則你不會躲起來不見我。」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一支安眠曲。

敖熾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著。

「千年前,我不過想從敖崆表哥那兒拿到鑰匙,你知道的,要改變必然會有犧牲,敖崆表哥那麼善良,他不會介意交付性命。我們東海龍族一直守護著時間之軸,我們比任何人都有力量改變這個糟糕的世界。可我們竟然不曉得運用。」他的眉宇間浮起了一絲無奈,「爺爺因為敖崆的死,要你對我執行族規。他們的眼光實在不夠長遠,看事情也不明智,枉我一直以他們為偶像,還以為他們會支持我。」

「一派胡言!你居然一絲悔意都沒有?!」敖熾顯然被他的口吻激怒了,刀尖猛然指向他的眉心,對方卻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笑看著敖熾銳利的刀鋒,繼續和風細雨地講「你的刀,把我從東海龍族變成了一抹幽魂。那時我真的很迷茫,我流落到了浮瓏山,住了很久,思考以後的方向。我已經死了,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怎麼辦呢?哈,你說巧不巧,那天我看到冥王的手下追殺一隻狼頭人身的怪東西,我一直很樂於助人,所以幫它藏住了行蹤。原來它是阿努比斯的手下,從千里之外的流放地潛入回來打探冥府的動靜。我跟著它去了埃及,見到了那個倒霉的『藩王』,它被冥王流放到那個不毛之地太久,它已經很老了,最可怕的是已經沒了鬥志。可我不同,雖然我已經死了,但身上仍保有東海龍族的力量,雖然跟之前不太一樣。我把那個阿努比斯變成了腳下的一堆砂石,我替它管轄這片區域,我很喜歡改變,包括將自己從東海龍族的王裔,變成你們口中的埃及死神。這份工作我一直做得很不錯,法老們都很尊重我。而我也願意將他們帶往永恆的樂土。」

我覺得,世上最具想像力的最佳,都未必能構思出這麼一個瘋狂的故事。他果然是阿努比斯!看到那一群群骷髏鳥,轉輪與天枰,還有化成黑沙的男女時,我就想到過,這些東西,全部是屬於死神阿努比斯的標誌。他可以驅策從死靈身上誕生的骷髏鳥,他的軍隊全部是黑沙所化,而他操縱的轉輪與天枰,以人心與羽毛的重量決定死靈的未來,全部是這個死神獨有的行事方式。

關於阿努比斯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是太多,只聽說過它本是個狼頭人身的怪物,早在這個世界尚未完全成型的時候,它被當時的冥王收為手下,掌管引領死靈之職,但後來這個傢伙的狼子野心越來越大,甚至想取冥王而代之,結果被冥王削去大半法力,放逐到遙遠的沙漠之地,也就是如今的埃及。從此以後,阿努比斯作為埃及的死神,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傳說里。沒有誰知道,阿努比斯只是一名冥界叛臣。

而讓我更沒有想到的是,當年這傢伙謀反不成,結果反而被眼前這個男人取而代之。而這個男人,竟然還自稱是敖熾同父同母的雙生哥哥。匪夷所思。

「你本來有重來的機會。」敖熾的刀,沒有放下的意思,「如果你肯安安心心留在埃及當你的阿努比斯。敖爍,為什麼不安於室?為什麼還執著於你那些瘋狂的念頭?」

「親愛的弟弟,我相信善有善報的。」他突然笑出了聲,一把將身邊被當作透明人許久的暮拉到了懷裡,「五百年前,我回到浮瓏山。」他看我一眼,「我是去找你的。但你已經不在了。我在山腳下的凹地里休息,聽到這棵可憐的小槐樹在哭泣,原來它一直叫你裟欏姐姐呢。它給我講了你的許多事情,看來她真的孤獨很久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它想變得跟你一樣。」他在暮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這一點打動了我。雖然我最希望在我身邊的女人是你,但既然我們錯過了,聊勝於無,將這個小東西帶到我身邊,就像子淼對你那樣,我的遺憾也不那麼重了。」

聽到他一口一個子淼的叫著,我的心裡是控制不住的厭惡,大聲呵斥道:「少把你跟子淼相提並論!你『培養』出來的,只是跟你一樣的怪物!你們果然般配。」

「不不,你太武斷了。」他朝我擺擺手指,很好脾氣地說,「暮不是怪物,她非常善良,尤其對於我。你知道兩百年前,我一不小心被上一任冥王封印在了斯芬克斯像下頭,是暮不眠不休,從世界各地替我收集靈魂,用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年的時間,才用這些死靈的力量沖開了冥王的封印,讓我重獲自由。你能說這樣一個好姑娘是怪物么?」

如果他真的是敖熾的雙生哥哥,那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口才,真是比敖熾的段位高出太多。我更佩服的是,居然真的有人在描述自己的錯誤與惡行時,像在誇讚世間最高尚的行為,而且還面不改色,一派真誠。

他的確是怪物,從手段,到心靈。

「我早同你說過,留在浮瓏山,才是對你最好的。」我失望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暮,深深地覺得這個丫頭無比可悲,之前想狠狠教訓她的念頭,慢慢弱去。

「暮,你不是我,我們的性情,思維,包括各自的際遇,都不可能一樣,你做不了我的,」我嘆氣,不解,「為什麼一定要做我呢?做自己就那麼讓你難過么?」

「你嫉妒過天上的飛鳥么?你羨慕過那些自由來去的人們么?你懼怕過無邊無際的孤獨么?」暮抬起長長的睫毛,「如果有,那你沒有資格教訓我。你並不比我高明多少。」

她對我的敵意跟怨恨,刻在她說出口的每個字里。

好吧,我努力讓自己不要再怪她,她的修為比我低,而帶她入世的,又是那樣一個擁有魔鬼般靈魂的男人,一個被流放的死神。近墨者黑。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在暮聲里看到的那本《論藩鎮割據之害》,終於明白為什麼她會對這類史實的反應這麼強烈了。這個傻孩子呀,竟一心一意為這個冒牌的阿努比斯抱不平,竟這樣死心塌地地生活在他處處陰翳的羽翼之下。

旁人或許無法理解,但我可以。

她也只是個女人,心裡裝著至愛的名字,甘心被那種叫「愛情」的咒語套牢。就像當年的我對子淼一樣,如果子淼被誰傷害,或許我的反應會比暮更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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