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暮聲 第八節

另一種與眾不同的淙淙水聲,和一種奇異的幽香,將我從一場無夢的睡眠中喚醒。睜開眼,我們的船正在一片寬闊的河水上。逆流而行。河岸上,無數赤紅色花朵,綿延而生,在夜色下排列成一條柔和的曲線,看不到頭,也望不到尾,想血,又像火。

是這裡了,冥界。

這條名為忘川的河水,那些叫做彼岸的花朵,還有瀰漫於四周,與人界相反的氣味,無一不讓我確定,這是我們要來的地方,離我們要回去的世界,只有一步之遙了。

幾個孩子也漸次醒來,看著四周的景象,還有頭頂那片像天空但又不像天空的地方,有些驚慌地問我這是哪裡。

我沒有告訴他們這是亡靈之地,只告訴他們,這是回家的必經之路。

他們終於有了驚喜的表情。

河水被我們小船劃開,那些彼岸花倒像是一個個友善的主人,注視著我們這群不速之客。

沿途沒有遇到任何異常,其實冥界並非傳說中的,只與死亡有關的恐怖之地 ,它只不過是容納另一種存在方式的空間而已。宇宙就是這樣,凡事有正反兩面,有黑就有白,有陰就有陽,有生命就有死亡。這才是真正的均衡吧。起碼,敏捷還是一個正常的空間,比之前那個充斥著火災和牛魔王的世界正直了太多。

我開始揣摩,回去之後,要不要認真收拾一下暮,這女人,還真是個禍害。

水聲越來越弱,我看見傳下的河水流動得越來越緩慢,水位也越來越低,在河水完全消失的地方,是一片干松的石子地,每一塊石子都光滑如鏡,五光十色中間,立有一道矩形的,門一樣的黑色物體,包裹著白光流轉的邊緣。湊近一看,那黑色的四方形,是一塊由翻轉不止的黑色漩渦形成的玩意兒,一些奇異瑰麗的光,會時不時順著那些漩渦間的縫隙透射進來。

那是……人界的光。

「行了,我們馬上到家了。」我微笑著朝那幫小鬼宣告。

他們似乎還不敢相信,傻傻的問,真的嗎?真的嗎?

「出去就知道真假了。」我朝他們眨眨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拍拍我的真身,笑道:「這次辛苦你了,回頭我一定多給你澆灌些靈露,明年你一定長得更枝繁葉茂。」說完,我朝那小胖子伸出手去,「手給我,剩下的人,全部一個拉一個,不許鬆開!」

黑快,船頭緩緩進入了那道「門」,小胖子根本不敢睜眼,拽住我的手滲出了汗,另外幾個女生,也差不多時同樣狀態,死死的拉住彼此的手,不敢睜眼。

我的身體第一個穿過那些漩渦,冰涼涼的,沒有任何不適,還挺舒服。一秒鐘後,只見眼前一亮,身體被罩上了一層久違的暖意,陽光,真正的,屬於人間的陽光,從秋高氣爽的天空里灑了下來,遠處的山巒與山腳下的公路,不時駛過的車輛,真實的擺在面前。

嘎嘎嘎嘎!

我循聲炒作看去,無人的水塘邊,一群鴨子在塘邊悠哉悠哉地散步,其中幾隻撲扇著翅膀,好奇地看著從虛無中出現的無名。

冥界的出口就是這樣,不固定,誰都不知道自己鑽出來之後會落到人界的哪裡。還好是個郊外的水塘,萬一我們憑空出現在別人家裡,豈不是將無辜者嚇個半死。

我笑了笑,敲了敲小胖子的頭,說:「到了,睜開眼吧!」

他試探性地張開一隻眼,旋即獃滯,然後興奮了,甩開我的手大叫:「回來了回來了!我回來了!」

船身還在往外移,兩個眼鏡女生安全出來,然後是最後的任曉宸。

我的心,總算徹底放下了。

小胖子跟兩個眼睛女生爭先恐後地跳下了船,任曉宸正要跟上去,只見她臉色一變,尖叫一聲,已經從冥界之門中出來的身體,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朝門裡拖了回去。

我暗叫了一聲不好,船已經出了冥界,作為普通人類的任曉宸如果此刻被拖回冥界,沒有了我真身的保護,她的身體跟靈魂都會在瞬間被冥界與人界完全相反的力量撕成碎片。

我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叫:「抓緊!」

另外三個孩子本能地想上來幫忙,被我喝退了。我不許他們再靠近這個突然抽風的出口,要是再多一個被拖進去的倒霉鬼,我可應付不了了。

「救命!」任曉宸難受地大叫。

我分明感覺到她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往冥界里陷,門後那個看不見的對手,它的力氣似乎比我大得多。

「我不想死……不想死!」任曉宸哭喊著,拚命地朝外掙扎,向我呼救。

其實,這個時候的我,不管元氣還是靈力,都已經消耗到了一個極限。

可是,我又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我橫下一條心,將雙手化作堅韌的樹枝,死死纏住了任曉宸的雙臂與露在外頭的身體,心想,哪怕就是拼盡所有的力氣,哪怕下一刻縱是死了,也要把這小妞拖出來!

憋住一口氣,我咬牙閉眼,身子朝後一仰,大喊一聲:「給我出來!」

我終於是「力大無窮」了一回。

呼啦一下,任曉宸整個人從門裡被我拖了出來,跌到我身上,巨大的衝撞力讓我跟她朝後滑開了很長一段距離,嚇得那些鴨子們四散奔逃。

任曉宸大概被嚇傻了,伏在我懷裡嗚嗚直哭。

我拍拍她的背,說:「好了好了,沒事了。別把鼻涕蹭到我身上好不好,你……」

我話音未落,卻覺得有些不妥了。一點刺痛,混合著一種麻痹,在我的心口上漸漸擴散開支。

任曉宸從我身上爬起來,將右手從我的心口上挪開,站到了一旁,稚嫩的嘴角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沉而狡黠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神,卻只是一種空洞的茫然。

我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辦不到——我的心口上,插著一枚小手指般粗細,銳利無比的冰錐,錐上頭刻滿了各種符文,它們在裡頭游弋不止,像一隻只怪異的蟲子,快速地朝我的心臟而去。我忍痛握住冰錐,想將其拔出,誰料我的手掌剛一碰到它,便感到手裡的玩意兒化成了一攤水,隨後消失在我的掌心之中。

現在,不是刺痛了,而是劇痛,從裡到外,我身體里的每一寸,都像被無數利齒撕咬,腦袋痛得快要炸開,像有一把鋸子,從我的天靈蓋生生打開,要從裡頭取走什麼似的。

「曉宸……你……」她的同伴顯然被她的行為嚇到了,見了鬼一般朝後退,而任曉宸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也許是被如雨落下的冷汗迷了眼睛,模糊之下,我隱隱看到一個人影,裊裊娜娜地朝我走來。

現在,我甚至連替自己擦擦汗都辦不到。

那人影還在朝我逼近,最後,竟從我的身體里穿了過去。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覺得一些原本屬於我的東西,跟隨著這個穿過我身體的傢伙,離開了我。

漸漸地,那難耐的痛楚減輕了,身體變得比方才輕鬆多了,眼睛能看得清楚了,還能撐起身子坐起來了,我抬起頭,站在我對面的人,連背影都如此眼熟。

「我警告過你,你會失去一切。」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朝我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

我愣住了——那個人,竟然是我自己。五官、身體、聲音,連眸子與頭髮的顏色,都與我一模一樣。不對,那根本就是我的身體,從那身體上散發出的,是只屬於我自己的味道,獨一無二,無可模仿。

我慌忙側過頭,將身子從水塘邊上探出去,看著那張映照在水面上的臉孔,我的呼吸凝固了——

水面上的倒影,不是我,是暮。

我們的身體,竟然被交換了。

「那些孩子,從來就不是我的目標。他們只是我的餌。」對面那個「我」,從懷裡取出一條魚線般粗細的繩子,朝前一拋,那繩子便如蛇一般纏住了我的真身,她捏住繩子,往回一拽,那艘本屬於我的「船」,被纏繞壓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被她收進了一個黑色皮囊里。

「我要釣的魚,從一開始就是你。」她收起皮囊,走近我,趾高氣昂地俯視我,「不是都稱讚樹妖裟欏聰明絕頂么,原來傳說跟現實的確有差距呢。我若是你,才不會為幾個陌生小鬼冒這麼大的險呢。」

我只笑,不說話。

我知道她想看我發狂的樣子,可我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別人都喜歡稱讚你。你好在哪裡呢?」她俯下身,端詳著我的臉,「連那不可一世的冥王大人都視你為好友,可以送你那麼珍貴的玩意兒做生日禮物。我真的很奇怪。」

「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在妒忌。」雖然「我」已經不是「我」,可說話時那一針見血的本事仍在。

「對人太好,也許會害了那個人呢。如果不是那件生日禮物,我的主人不會差遣我來找你的。」她呵呵冷笑,拍了拍腰間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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