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骨石 第五節

顧七七平生第一次玩跟蹤。跟蹤對象,肖教授。

在去過他家做客之後的一周時間裡,晚上,她依然與阿生一道,守在金魚店裡談天說地,等候那些來買金魚的形形色色的顧客;白天,她放棄一切屬於自己的時間,悄悄埋伏在肖教授家附近,一旦他離開家去學校時,她便尾隨而行。

她本想隱身去他家裡一探究竟,可想到阿生在家裡,便不敢輕舉妄動了,雖然他的眼睛不好使,但那縷從墨鏡後透出的視線,卻總讓她覺得,他能看到世間的一切,包括隱身的她,大概這就是做賊心虛。

一連數天,肖教授沒有異常,從家出來,坐公車到學校,上課,工作。直到周末,正在收拾書本下班的他,接了一個電話,旋即變了臉色,連公文包都沒拿便匆匆跑出了辦公室。

根據顧七七的觀察,肖教授是個絕對宅男,手機對他來說基本只是個擺設,很少有人打電話給他。也很少見到總是文質彬彬,低調謙和的他這麼慌亂地跑出去。

她跟著他到了一處幽靜的咖啡屋。那裡,一個戴著眼鏡,身材微胖,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名牌襯衫的中年男人在等他。顧七七跟進去。

對話的兩人,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一場私密的談話中間,站著一個看不見的顧七七。

「老肖,你還在猶豫什麼?難道你還不明白,那個孩子對你意味著什麼?不,對全人類意味著什麼?」眼鏡男的身子一直在往前傾,神情很急迫。

「這……我當然知道,只是我……」肖教授的眼睛一直不敢看對方,依然猶豫不決,「老同學,你知道的,那孩子把我當成父親一樣看待。」

「從你跟我說那孩子的傷口會不藥而癒開始,我就知道,屬於我們的機會到了。」眼鏡男抓住肖教授的手腕,雙眼放出別樣的光,「你不要感情用事,你想想,他不但會自愈傷口,連喝下放有氰化鉀的粥都毫髮無損,而且你說過,他還能跟不屬於人類的物種溝通,老肖,這個孩子是人類史上的奇蹟!將他交給我們科研組的專家研究,一定會給人類發展帶來奇蹟般的貢獻!」

「可……」肖教授仍在猶豫。

「別可是了,難道你真想這麼碌碌無名地當一輩子三流大學的狗屁副教授?」眼鏡男似是怒了,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看看那些跟我們同期的同學,要麼腰纏萬貫,在商界呼風喚雨,要麼就是名利雙收,學術界的泰斗,你再看看你自己,老肖,當年你才是我們班的班長,是最有才華,能力最高的一個,現在卻是最落魄的一個。我不信你不想改變這一切!阿生就是你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肖教授握住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手心滲出了密密的冷汗。

「阿生的事,我已經跟科研組的人說了,只要你點頭,我們馬上就去帶他走。」眼鏡男幾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窮追不捨地「激勵」,「老肖,我們是在給勸人類服務,不要這麼感情用事。想想你站在諾貝爾領獎台上時的風光,你會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顧七七聽得毛骨悚然,科研組,研究對象,阿生是個活生生的人類,雖然他的確有些怪異,可他不是小白鼠,怎麼能說交出去研究就交出去?而且,這個眼鏡胖子,怎麼看都不像正人君子,一股熏人的銅臭味,在他的身周眼底,環繞不去。

她希望肖教授斷然拒絕。阿生對他的悉心照顧,連她這個外人都能感同身受,何況是他本人。而且她一直覺得,肖教授不是壞人,他對阿生,應該如同阿生對他一般好。「好吧……」肖教授終於點了頭,「後天,後天我帶他去見你們。但,我有條件,整個研究過程里,我必須在場。」

「沒問題!」眼鏡男鬆了一口氣,大笑著拍了拍他薄薄的肩頭。這個時候,顧七七才有點明白,為什麼個個會一再警告她,不要相信任何一種生存在一具皮囊下的生物。現在是剩下,可她覺得冷。

從咖啡屋裡出來,肖教授沒有直接回家。他一直在外遊盪到深夜,才往家走。

顧七七一直跟在他身後,無數次想在這個男人面前露出本相,然後抓住他的肩膀問一聲:「你真要把阿生交給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你真的只拿他當成研究對象?」

小區外的廣場前,阿生獨自站在那裡,朝遠處張望,月色打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孤獨的影子。

「你怎麼在這裡?」肖教授快步走上去,佯作鎮定地問。

「我看你這麼晚還沒回來,打你電話又沒人接,有些擔心,所以乾脆出來找找看。」阿生撓著頭。

「哦……」肖教授尷尬地笑笑,「你眼鏡不好使,這裡路燈又壞了,以後這大半夜的,不要隨便跑出來了。我沒事的,只是今天學校有些忙。走吧,回家去。」

二人剛要邁步,廣場的暗處冷不丁躥出三條人影。

月光下,顧七七認出這三個人,是鄰街那幾個不學好的流氓。三把明晃晃的匕首在三個流氓手裡晃動,其中一把,直接指到了肖教授的鼻子下。

目的當然只有一個,要錢。膽小的肖教授翻遍了口袋,只翻出二十七塊八毛。

流氓之一抓過錢,一拳打在肖教授的臉上,罵道:「媽的,就這麼一點?!你這麼大個人了,就這點錢,丟人不丟人?」

肖教授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嘴角滲出了血,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流氓之二一腳踹在他身上,罵:「道歉有個屁用!銀行卡有沒有?拿出來!還有密碼!」

「我……我沒有……」肖教授搖頭。伺候他的,自然又是一頓拳腳。阿生冷冷地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說:「別打了,我有錢,你們跟我來。」說著,他舉起手,抓住了一直不曾摘下的墨鏡,慢慢取下。

顧七七正要現身幫忙,身後卻嗖一下躥過一陣寒氣,一隻冷硬的大手出其不意地捂住了她的嘴,在她尚來不及現身時,抓住了她,以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力量,迅速將她拖離此地。

「你瘋了么?」怒火中燒的顧無名一把將妹妹摜在了地上,指著她的鼻子斥責,「你嫌自己活得太長了?竟然跟那個傢伙廝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底細?」

顧七七緊閉著嘴,不說話,她從未見過顧無名對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

「你……我不過離開一下子,你就離家出走,還惹到這種東西!」顧無名簡直想揍她一頓。

「他……他又不是壞人!」顧七七終於開口,小聲反駁。

「放屁!」顧無名一下子抓住妹妹的肩頭,將她從地上抓起來,厲聲道,「你知道那個阿生是什麼來歷?他是被鎖在冥界的惡魔,喝美杜莎的血長大的亡靈石!你竟……」

「亡靈石?」顧七七有些眩暈,結巴這,「什麼……什麼亡靈石?」

「早在神戰時期,希臘那地方出了個叫美杜莎的怪物,這個你是知道的,那個長著美人臉,卻滿頭蛇發的邪魔,但凡看到她眼睛的生物,會即刻變為石像。後來,當美杜莎的頭被斬掉時,她的血灑在一塊通身雪白的怪石頭上,千萬年間,這石頭有了靈性,修成了人身,還繼承了美杜莎那妖魔的本事,開始遊盪世間害死不少無辜生靈,人稱『亡靈石』。千年前,這廝遊盪到中國,被鬼王鍾馗降伏,打回原形拘去冥界,封印在冥河之畔,永世不得踏入人界。」顧無名越說越是氣氛,「誰知道不久前,負責看管亡靈石的冥差貪杯誤事,加上時間已久,鍾馗當年貼在亡靈石身上的禁錮之符效力已弱,這冥差大意之間碰落了符咒,被這邪魔逃出了冥界。它化身成人,藏於民間,就是等你這樣的傻瓜自己撞上去,好將你變成石頭!」

「你……聽誰說的?」顧七七的口氣里沒有知道「真相」後的恐懼,反而充滿了對哥哥的質疑。

「我三天前就到忘川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身邊那些人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你知道,以我的本事,沒有查不到的消息。果然,竟被我知道那賣金魚的小子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顧無名重重嘆了口氣,「七七,我必須排除任何會威脅到我唯一的親人的危險。冥界的人已經在找他了,相信不出兩天,這惡魔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顧七七不說話了,垂下頭,像被美杜莎的眼神籠罩的石頭。顧無名以為妹妹被嚇到了,或者在為她自己的魯莽後悔,拍拍她的頭,從她的背囊里翻出那面納西瑟斯之鏡,展立在地上,又取了紙筆過來,問:「他說他的英文名叫什麼?」

「Live……」顧七七回答。

顧無名刷刷在紙上寫下了這個單詞:「你過來看看這個,看鏡子里。」

顧七七慢慢走過去,朝鏡子里看去,那張被倒映在鏡子里的紙,本是「Live」,可在鏡子中看去,卻是真真切切的——Evil。Evil,惡魔。

「你看,這傢伙連起個名字,都喜歡玩這般的花招。」顧無名將紙揉成一團,「明明是個害人喪命的惡魔,偏偏要取個生機盎然的名字,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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