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尉,還愣著幹什麼,本使還等著你將刺客的幕後主使拷問出來呢!」高仙芝提高了聲調,話語里透出了猥褻的意味,「好好拷問啊!」
「對對!好好拷問!要嚴刑拷打!只是別累壞了!」賀婁余潤嬉皮笑臉地接過話頭,「今晚護衛之責交阿史那龍支,本總管令你連夜拷問,不得有誤!」這下所有的人都曖昧地笑了起來,只當臉色發白的李天郎是興奮過度。
天啊!高仙芝到底是什麼人啊!他肯定知道了一切,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看來全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而自己還以為做得隱秘,神不知鬼不覺呢……
天哪!
躺在地下的公主輕哼一聲,肢體抽動,就要醒來。
李天郎還刀入鞘,垂眼掃了一眼昏迷將醒的美人,公主雪白右肩上的藍色飛駱駝刺青在燈光下尤為醒目。那是小勃律王室的標誌,李天郎趕緊解下外袍將公主身體蓋住。
「今天宴會就到這裡吧!我也累了……」高仙芝下意識地拍拍胸口中刀的地方,那裡還是被划了個破洞,「明日還要整軍班師,眾將官明日點卯,不得有誤!各酋長城主,各自回去籌備隨行,誤卯者,斬!」
眾小勃律人們嗡嗡地議論起來,很多人面有戚色,幾個年輕氣盛的頭人漲紅了臉,小聲地咒罵著。更多的人則是聽天由命的神情,默默地向呆坐的國王蘇失利之遙遙行禮,然後轉身隨著人流離開。所有有號召力的小勃律望族就這樣都被唐人所控制,國內就留下年輕殘廢的大王子赫納利,加上那個野心勃勃的阿悉蘭達干,即使有怎樣的離心離德估計也難以成事。高仙芝恩威並重的手法已經發揮了作用,小勃律的確被打斷了脊樑,只有唯大唐之命是從了。這樣的境遇,不是靠刺殺就能扭轉的。
大殿里熱氣蒸騰,李天郎的腳步聲在濕漉漉的過道里顯得異常沉悶,硫磺味的暖霧在他身後打著捲兒,烘得鼻子和睫毛也黏稠朦朧起來。守衛在溫泉浴室門口的衛兵向李天郎行禮,側身拉開了沉重的木門,一股更濃厚的濕熱空氣洶湧而出。
「大將軍,天郎求見!」李天郎沖著一團水汽朗聲說。高仙芝未等李天郎將公主送回營帳安頓便傳令叫他到溫泉浴殿,說「有事相商」。不管是滿腹疑惑還是惴惴不安,李天郎除了硬著頭皮去沒有別的選擇,高仙芝又會說什麼呢?他為什麼如此樂此不疲地纏住自己不放?僅僅是利用?不太像,安西軍里猛將如雲,智士滿帳,不見得少了他李天郎就會怎樣。再說,一個被充軍西域的沒落皇族,忤逆之後,能有多大的利用價值?那麼是報複數次的冒犯?高仙芝年少就隨父征戰安西,東征西討,戰功卓著。二十多歲就名震西域,與父同班秩,在西域官場也是如魚得水,頗受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器重。如今更是統率千軍萬馬,叱吒風雲,絕對也不應是心胸狹窄氣量升斗之人;可高仙芝為何又處處「青睞」自己,將自己把玩於股掌之間?
李天郎扇扇眼前的水霧,感覺到臉上滑落的水滴,順手抹了抹。霧氣中隱隱傳來撩水的嘩嘩聲,「李都尉來了?好!你們都出去,」是高仙芝瓮聲瓮氣的聲音,「關上門!」兩名妖媚的天魔舞姬撥開水霧飄身而出,看到肅立不動的李天郎,兩雙勾魂的眼睛不約而同地將他掃了個遍,弄得李天郎只有目不斜視地盯著高仙芝發聲的方向一動不動。兩具半裸的美妙胴體擦著李天郎的身側飛過,關上門時,似乎有吃吃的嬌笑。
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空蕩蕩的浴殿里一時間只有清脆的流水和粗重的呼吸。
這是和高仙芝的第二次單獨見面,上次是在大帳,而這次卻在浴室。李天郎喉結滾動,覺得嗓子里滿是怪異的硫磺味,高仙芝,高大將軍,你到底要對我怎麼樣?
「迷死人的尤物,是不是?」霧氣散開,李天郎看到他們的高大將軍仰面躺在寬大的浴池裡,胸膛上灑落著花瓣,一方潔白的浴巾搭在腦門上,「如此的艷福,是男人都不會放過,去他娘的柳下惠,我高仙芝不是閹人!」
李天郎一愣,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高仙芝說粗口。
「神花公主的滋味想必更好……」高仙芝拿下浴巾,睜眼看著局促的李天郎,「李天郎你好厲害呀,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和神花公主攪在了一起,嘿嘿,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天郎自以為天衣無縫,沒想到怎樣都瞞不過大將軍……但,天郎非淫褻之徒,救得公主一來是機緣巧合,二來感其忠烈,不忍妄加屠戮……」
「不要說這些廢話了!」高仙芝打斷了他的辯解,「機緣也好,忠烈也罷!我反正將那個犯罪的天魔舞姬賜給你了,條件也給你說得一清二楚,人都是你的啦!你應該知道怎麼辦!」不待李天郎回話,高仙芝突然語氣一變,「李都尉來西域多久了?」
「回大將軍,卑職自天寶元年到安西,如今已有整五載了……」
「嗯,先在疏勒軍府當個小小執旗,一年後因通文墨任府中書記,沒幹兩天卻因出入女肆與人鬥毆貶為獄卒,兩年後方才當上隊正。隨夫蒙靈察將軍征碎葉,斬突厥旗手八人,擒西突厥大酋一人,升旅帥,後征戰疏勒鎮周遭,屢立戰功,五年來下陣十一次,中陣四次,上陣四次,閱戰無數,四次險喪性命,兩次傷重垂死,嘿嘿,你好大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直到成為西涼團校尉,如今的番兵營右果毅,呵呵。」高仙芝似乎是自言自語,將五年來李天郎的經歷說得八九不離十。「五年了,五年了,生生死死,風風雨雨,居然沒有叫你懂得什麼是疆場!什麼是西域!什麼是大唐!反倒生出婦人之仁、螻蟻之志起來!看來這五年你是白活了!」
「西征小勃律以來,你倒是越來越優柔多情啊……嘿,我殺吐蕃降俘,放小勃律士卒,破孽多城,收服小勃律王族,最後留個殘廢的王子監國……嘿嘿,毒計使了,兇殘也用了,寬厚仁愛也玩夠了——你一個個地看在眼裡,記在心頭,是不是很不滿啊?是不是覺得我很工於心計,手段狠辣啊?」
李天郎頭腦一片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竭力穩定情緒,訥訥地說:「大將軍所作所為,自然有大將軍的道理,我才疏學淺……」
「去你奶奶的才疏學淺!本使真是對你失望至極!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高仙芝抓起池邊的酒杯喝了一口,「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我不僅惜你才華,更重你血統!因為你是大唐天子血親!所以你沒有資格居於人後!沒有資格!一點資格也沒有!你懂不懂?」
「轟!」響聲來自李天郎的腦海深處——「你沒有資格不高人一籌!」「沒有資格不……」母親的聲音!是母親的聲音!
李天郎艱難地閉閉眼,奔騰的血液幾乎要使他的心臟急劇爆裂!啊!整個肺葉都在煎熬地收縮,李天郎牙關緊咬,幾乎就要喊叫出來!
高仙芝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放緩了語氣:「我在西域從軍近十五年了,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西域。西域從來都沒有溫情!也不生長憐憫!這裡只有風沙、酷日和刀劍!你在這裡要生存,就只有鍛造一副鐵石心腸,一手拿刀一手耍計!就只有撕掉仁慈揮灑暴戾!就只有橫掃一切的征服、收買和歸化!不能有絲毫的退讓!因為我們腳下的土地,就是大唐西邊的屏障!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屬於大唐!我們的身後就是天子所在的中原!是我大唐的心臟!安西四鎮的基業,是太宗皇帝一手打下,苦心經營,歷經百餘年,所謂一寸土地一寸血,為此有多少大唐男兒遊魂西域,埋骨邊陲!枉自你還是嫡系皇族!李家後人!卻內心惶惶,陷進情色不能自拔,這倒罷了,男人近女色不足為奇,但你卻小肚雞腸,鼠目寸光,腦子裡早丟了天命,只存個沒用的仁心愛意,反倒責怪我的心計!懷疑我安西健兒浴血沙場的意義!你對得起你血管里流的血嗎!」說到激動處,高仙芝嘩地從浴池裡站了起來,全然不顧自己赤身裸體。
「大將軍……」李天郎的衣服已經濕透,頭也不敢抬,汗濕的衣襟不住抖動。
「想當年,大唐立國,可謂兇險萬分,北有東突厥,西北有高昌、西突厥,西有吐谷渾、吐蕃,西南有南詔,東北有契丹、奚、高麗。太宗皇帝他老人家文韜武略,平定四藩,威震天下,被尊之為『天可汗』!對安西,太宗爺云:關中,國之中樞;河西,國之強臂;安西,國之張揚之掌也!哈哈!沒錯!我們就是『天可汗』伸到西域的手掌和拳頭!」
高仙芝握緊拳頭在沖李天郎晃了晃,忽然意識到自己裸身,他嘿嘿一笑,緩緩坐落水中,情緒也隨之鬆弛下來,「早在西漢年間,為抗擊匈奴,大漢王朝就執行過『斷匈奴右臂』之戰略,大力經營西域。漢宣帝神爵二年,大漢王朝於此設立西域都護,正式將西域納入我中國版圖。西漢末年,漢王朝無暇西顧,匈奴賊子捲土重來,至東漢初年,匈奴完全控制了西域。他們屢寇邊境,攻掠河西,使得河西諸郡城門為之晝閉。西域儼然成為匈奴南侵中原的兵鋒駐地。很顯然,若想保住河西,則非得控制西域不可!太宗爺雄才大略,早就看到了這一點,言『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