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大唐西涼團,飛斬娑夷橋

送三條好漢歸天!

兵貴神速。儘管才不過三十多里地,飛馳阿弩越城的西涼團不斷有馬匹累極癱倒,摔傷了好幾個同樣筋疲力盡的士卒。為盡量節省體力,只有讓馬受罪,能跑的戰馬不得不馱兩個人,畜生也是活物,也有靈性,知道主人將犧牲自己,不少戰馬邊竭力奔跑,邊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直到實在支持不住頹然倒下。看著陪伴自己翻越坦駒嶺的坐騎一個個吐著白沫活活累死在自己面前,鐵骨柔情的士兵們都心疼不已。

終於,通向阿弩越城的大道出現在他們眼前,大道上趕路的百姓驚惶地閃到一邊,為這支一臉兇相的隊伍讓路。李天郎他們的形象的確不那麼受看,長途跋涉使他們不僅衣冠襤褸,形容枯槁,雙眼充血,而且脾氣太壞,士卒們疲憊的身上涌動著憋悶多日無處發泄的狂暴,這樣一群猶如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一般的虎狼之師,自然令人感到恐懼。路邊的百姓們感覺到了,阿弩越城的城主阿悉蘭達干很快也感覺到了。

兩座烽火台在火焰中燃燒,數十具支離破碎的小勃律守軍死屍橫七豎八地躺在烽火台周圍,西涼團閃電般的突襲使戰鬥成為一場短時間的屠殺,不少小勃律士兵甚至還來不及拔出自己的刀劍。那個衣著華麗、大腹便便的頭領一個勁地用小勃律話高叫投降,但瘋狂的橫刀和長槍沒有理會他,李天郎知道自己的部下在這個時候需要一次暴力的發泄,對象既然是有武裝的軍隊,他沒有阻止。

裊裊的烽煙帶給不過幾里外的主城一個災難性的警訊:敵人來了!

當西涼團高摯的唐字大旗出現在阿悉蘭達乾的城堡外時,他已經決定開門相迎,對他來講,一切已經結束,根本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

阿弩越城人口不過千餘,守兵只有區區百人。而且這些士兵平時要乾的事只有兩件,一是守在烽火台那裡徵收過往商賈的官稅;二是保護城主阿悉蘭達干大人的安全。他們舞舞刀劍嚇唬嚇唬老百姓還行,靠他們打仗那是想都別想!唐人既然能夠翻越天險達爾科特山口,那就更能踏平小小的阿弩越!

阿悉蘭達乾擦著額頭的汗水,在敞開的大門處迎接緩緩而進的西涼團。地平線上兩股狼煙飄飄搖搖。烽火台那裡的守軍肯定死光了,只是希望領頭的脫布兒能夠僥倖逃脫,他是阿悉蘭達乾的親弟弟。唐人來得好快啊,照理說吐蕃距小勃律遠比大唐近,但增援的雲丹才讓大軍還沒有到達阿弩越,據說還有兩天才能到達娑夷河。

唉,遲了,太遲了!吐蕃人,這可怨不得我,我辛辛苦苦為你們備下了吃喝,你們卻無福享受;大王也怨不得我,你要是我,也會乖乖獻城迎接,哪怕你孽多城的兵力十倍於阿弩越。唐人能來,肯定蕩平了號稱天塹,且重兵鎮守的連雲堡,你那千把人也只能是螳臂當車。唐軍先到,我又絲毫沒有抵禦之力,不投降難道還抵抗不成?那不是雞蛋碰石頭,自己找死么!不僅自己腦袋搬家,家族苦心經營的阿弩越也會毀於一旦,好幾代人創下的基業就此葬送,何苦來哉!吐蕃人也好,唐人也罷,不怕他們打打殺殺,終究是來了最終也要走,只要母牛在,就會有奶吃,哪管這些外人能喝多少!不就是錢嘛,不就是暫時低三下四伺候著嘛。

嘿嘿!阿悉蘭達干謙恭地衝下馬走過來的唐軍頭領行禮,獻上了美麗的花環,其他來迎接的大小官吏、富商頭人紛紛爭先恐後地向唐軍進獻花環,人人都竭力露出滿臉笑容。阿悉蘭達干滿意地看著唐人慢慢放鬆戒備,鐵青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嘿嘿,本家族世代經商,靠的就是這點靈活的腦子通吃四海!

李天郎都有點驚訝這個小勃律人是如此順從,他不僅一一告知了為吐蕃軍隊囤積糧草之處,還將所有城防都交了出來,甚至將自己的城堡騰出來供唐軍駐紮。豐盛的美食,醇香的烈酒,溫暖舒適的床,妖艷舞蹈的胡姬……對艱苦行軍近四天的西涼團來講,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精神鬆弛、暢快不已的呢!一時間眾人猜拳行酒,觥籌交錯,鶯歌燕舞,胡天胡地爽成一團。李天郎再次打消了勸阻的念頭,難得九死一生地完成任務,就讓他們好好享樂一下吧。刀尖上舔血的軍旅生活也就在這個時候能夠短暫享樂。

「小的打心眼兒敬佩將軍,居然能征服高不可攀的雪瓦蘇爾,」阿悉蘭達干恭恭敬敬地端著酒杯,「要知道,那是雄鷹歇息翅膀的地方,是高貴的雪蘇瓦爾山神的聖殿,將軍能博天神青睞,真是大福大貴之人啊!」聽完杜環的翻譯,李天郎輕笑了一聲,什麼大福大貴,置於死地而後生而已,也就是憑這點氣魄險勝高傲的坦駒嶺,嘿,坦駒嶺,什麼坦駒,半點也不坦!不知道後繼大軍怎麼樣,留守山下的士兵還沒有消息。

「城主熱情好客,仰我天朝,我等定在大將軍面前保舉城主繼續鎮守寶地。」李天郎裝模作樣地對阿悉蘭達干說道,心裡搖頭不已,都是廢話!但這個小勃律人倒是很明智,至少使自己的地盤免遭血光之災,只是那幾個守路的小兵死得冤枉,「明日備好馬匹糧食,上路接應天朝大軍!」

「我一定親自去!親自去!」阿悉蘭達乾的笑容更加燦爛,坐在他身邊的杜環卻發覺他後背肌肉一個勁兒地痙攣,那是笑容掩飾下的恐懼,估計是被那些掛在戰馬鑾鈴下的首級嚇破了膽。西涼團手法之辛辣,不下以殘暴著稱的突厥悍騎,杜環算是見識了。沒想到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李都尉也會痛下殺手,雖說是為震懾,但總覺得有點過頭。

杜環偷眼看看喝酒的李天郎,酒液溢出了他的嘴角,鬍子碴上沾著細小的酒珠,刀削般的下巴勾勒出大山般的堅毅,端著酒杯的手筋骨虯結,顯得剛勁威猛,而那眼神又是說不出的幽深,甚至是空洞。這個人的氣勢使杜環老想起一個人——安西軍統帥高仙芝,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這二人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杜長史怎麼不吃?」李天郎的目光一下子刺在杜環臉上,杜環不由自主往後一仰,訕訕地將一大塊蘸滿蜂蜜的麵餅塞進嘴裡,含糊地說:「這酒不錯,沒想到小勃律這邊遠之地,也有這等好酒。」「嗯,喝起來有點像長安的三勒漿。」李天郎抿緊了嘴唇,怎麼突然想起了長安!不去想它!「來,長史你也辛苦,我敬你一杯!」杜環慌忙接住,心裡也是一動,三勒漿乃長安名釀,其做法來自波斯,是由奄摩勒、毗黎勒、珂黎勒三種果實釀製而成,其與源自昭武九姓的龍膏酒、蝦蟆陵的朗宮清、阿婆清等並稱長安四大名酒,為達官貴人所專享,李天郎怎麼會熟悉?這個「磐石校尉」真的是深不可測啊!

說隴西出悍將,所言不虛,區區兩百西涼人就橫掃了阿弩越,可以想見數千大軍掩至,小勃律人會是怎樣的命運。弱肉強食,鐵打的規律。杜環誠惶誠恐地喝完一杯,此時李天郎已經長身站起,將佩刀掛上了腰帶,顯然準備離開。

「這個……快告訴將軍,是不是我等招待不周,待會還有美麗的舞娘……」阿悉蘭達干一把扯住杜環,驚恐萬狀地說,「腰身一等一的棒,皮膚像雪蘇瓦爾山上的冰雪一樣白,頭髮像小河一般清亮,眼睛像天上的星星……」未等杜環翻譯完,李天郎已經抽身走了。阿悉蘭達干還在訥訥地說:「絕對讓你享受天國般的快樂……」

甩開一臉獻媚的阿悉蘭達干,走出了熱火朝天的客廳,將滿堂的喧鬧扔在了身後。李天郎嘆了口氣,不光弟兄們,連他自己都有一種極欲放縱的強烈慾望,他也很想和這些憨直豪爽的部下們一起盡情奔放,但,他不能,他和他們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從生下來開始就不一樣!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李天郎決定去查哨,今晚的哨兵,全部由伙長一級的頭目擔任,這是西涼團雷打不動的規矩,頭目不僅要衝鋒在前,休息時也必須享樂在後。

走到第一個哨位時就發現了問題——哨位上沒有人!李天郎心中一緊,凝神觀察,突然聽得旁邊花叢里傳來男人瘋狂交歡的低吼,間雜著女人的嬌喘鶯啼。李天郎循聲細看,花叢里露出的一縷裙邊和灑落一地的兵刃甲胄,混賬!居然在站哨時玩女人!李天郎皺緊了眉頭,這顯然是他的一個部下在享受「戰利品」。在以往,如此情景是絕對不允許也不會出現在西涼團里的!李天郎握緊了刀把,步子卻猶豫了,自特勒滿川戰鬥以來,士兵們登通天崖,克大山子,戰突圍之吐蕃軍,攀險峻之坦駒嶺,可謂連續苦戰,歷盡艱險,九死一生,精神和肉體都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極大苦痛和折磨……還能怎樣懲罰他們呢!李天郎鬱悶地放鬆了握刀的手,長長地出了口氣,竭力平息自己的怒火,好吧,就讓他們輕鬆一晚吧,權當沒看見。

李天郎轉身走開,心中驟然升起一股煩躁,毫不留情地將違紀士卒梟首示眾的事情他不是沒幹過,怎麼現在愈發下不得手!從明天開始,絕對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出現,自己這幾天似乎心都變軟了!不能再這樣下去!嚴明的紀律和頑強的鬥志不僅對李天郎自己非常重要,對整個西涼團的生死存亡同樣至關重要,一支真正的軍隊,其根本的戰鬥力來自嚴格的訓練和嚴肅的軍紀,沒有軍紀約束的軍隊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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