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通天崖:大唐的希望之路,吐蕃的死亡之路

穹波興奮地跨在垛口上,揮舞著血跡斑斑的戰刀和成千上萬的吐蕃士兵一起盡情歡呼,不可一世的安西精銳在他面前折戟沉沙,再次敗在了連雲堡下,驕傲的安西軍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王子,換一把刀吧,」忠實的近侍吐彌·桑布札將一把新的戰刀遞給穹波,「明天可能還有一場血戰呢!可不能缺了趁手的利器!」

穹波這才發現手裡戰刀已是缺口累累,怪不得後來都砍不動了,唐人的骨頭倒是和他們精美的鎧甲一樣硬啊。在混戰中,穹波至少手刃了六個渾身重甲的唐軍,自己也經常陷入唐軍的包圍,有兩次要不是桑布扎和噶爾·東贊拚死援救,他就會喪命於唐人的橫刀之下了。「這是唐人的刀啊,」穹波接過刀虛劈兩下,頗為順手,「老吐彌倒真會挑東西!」

頭髮花白的吐彌·桑布札舒展開滿臉的皺紋開心地笑了,「只要王子殿下喜歡,老奴啥都給你弄來!來,來,我給你把刀上的血跡擦擦!」

「王子殿下稍讓!」一群吐蕃士兵沿著城牆收拾屍體,帶隊的頭領向穹波行禮。

陣亡的吐蕃士兵被小心地收殮,統一集中後擇日天葬,讓這些勇士的靈魂可以榮耀地升入天堂。至於唐人的屍體,則被剝掉衣甲、砍去首級後扔下城去。穹波皺眉看著幾個兵士踩踏著一名唐軍的屍體,其中一個罵罵咧咧地割下唐軍的腦袋,提在手裡狠狠地吐了兩口唾沫,又吆喝同伴七手八腳地將剝得精光的屍體蕩漾幾下,從他面前扔過垛口,甩到城下。那個死去的唐軍曾口銜大刀,在穹波身後跳下垛口,砍死了三個潑灑滾油的小勃律士兵,然後發瘋似的踹翻了油鍋,和圍上來的吐蕃士兵激烈交手,企圖護住靠在城牆上的雲梯,讓後繼的敢死隊登城。其作戰之兇悍,直到身中三箭才頹然倒下,被老吐彌一刀結果了性命,穹波現在手裡的那把刀,就是他的……戰士不管死活,無論敵我,都應該得到尊重,穹波心裡隱隱閃過一絲愧疚,這太過分了,也有違敬佛人的信念。

「殿下累了,先回宮歇息吧,老奴事前已叫人熱好了酥油茶。」桑布札將手上的血污在身上擦乾淨,伸手攙住疲憊的穹波,「公主殿下一定在擔心您的安危,回去至少報個平安吧?」

「戰事緊急,唐人也許還會來攻,作為領軍大將,這個時候離開……」穹波很是猶豫,阿米麗雅,我的愛妃,你還好嗎?你的丈夫今天絕對可稱勇士!

「相信老吐彌,我和唐人打了一輩子仗,他們現在正像受傷的惡狼一樣在洞窟里舔傷口哩,哪裡還有精神再攻,我們今天打得他們夠慘的了,再說還有您的副手噶爾·東贊他們哩!」

穹波點點頭,決定回去看看就回到城牆上來。

下城的石梯顯得特別滑腳,穹波低頭看看,昏暗的火光下,每一級梯坎上都積著黏稠的鮮血,踩上去軟軟的,腳底似乎還能感受到人血的餘溫,旁邊的牆上也濺滿各種圖案的污血,有的還在緩緩滴落。穹波嘆了口氣,戰事慘烈,結果最終也就是這樣,血流成河啊!

吐蕃士兵抬著自己人的死屍或是傷員魚貫走下內牆的石梯,運送武器的壯年百姓氣喘吁吁地扛著重物往上走,另有一隊老年人一路撒著石灰和沙土,掩蓋一條條血路,黑暗裡不時傳來痛苦的喊叫和悲傷的哭泣聲……

吐蕃人也在喘息,也在痛苦地舔著傷口。

穹波騎上自己的戰馬,回頭看看不遠處還在熊熊燃燒的箭樓,明天,明天還會有這樣的血戰嗎?當所有的人都成為死人的時候戰鬥才會結束嗎?看到王子的坐騎,正在瓦礫中扒撿物件的百姓都停下來恭敬地行禮,穹波也一一頷首回禮,心裡暖流涌動。多好的百姓啊,穹波暗暗發誓,作為一名戰士,絕不能讓唐人攻破城堡,絕不能讓他們和這塊肥沃的土地受到唐軍鐵蹄的蹂躪,否則,不僅有違父親重託,也對不起這些和吐蕃將士同舟共濟並且衷心愛戴他的連雲堡百姓。

連雲堡位踞絲綢之路要衝,不僅是連接安西和西北二十餘國的咽喉之地,也是商賈雲集、百業興旺的好地方,更是吐蕃進取安西的重要軍事據點。經過吐蕃近十年的苦心經營,城中常住人口已達一千一百多戶,雖歷經三次戰亂,依舊興盛不衰。當初父王將穹波·邦色王子派遣到連雲堡,對他語重心長地再三叮囑,隨後又派遣多次在連雲堡擊敗唐軍的瑪降仲巴傑來擔任最高長官,吐蕃對連雲堡可謂極為看重。

臨近城牆一側的房屋幾乎都毀壞殆盡,提著水桶的百姓正在澆滅唐軍火箭引發的大火,倒塌的房梁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門洞邊,躺著一排排死傷者。穹波夾緊馬腹,急匆匆地掠過街道,他的心已經飛向了城市最高處,那裡一排整齊閃耀的宮燈就像愛人盼歸的眼睛,在黑夜裡眨動。吐蕃和小勃律的工匠們在這裡為他們的王子和公主修建了一座新的宮殿,作為新婚情侶的愛巢。宮殿融合了吐蕃、迦布羅和小勃律的風格,是連雲堡里最金碧輝煌的建築,小勃律和吐蕃都將此宮殿視作兩國親和的標誌。宮殿修建時全連雲堡的軍民都人人獻力,竣工時還舉行了盛大的歡慶儀式,小勃律王親自將阿米麗雅公主護送到這裡與穹波成婚,因此,穹波對連雲堡,對連雲堡的百姓有特別親近的感情。

到家了!恭順的僕人牽走了戰馬,兩名女侍輕輕在前面提著宮燈引路。公主寢宮還亮著燈,夜風送來一陣陣清新的雪蓮香,令穹波渾身如沐春風,疲勞轉眼便消散在醉人的花香里。阿米麗雅酷愛雪蓮,宮裡傳說公主就誕生在雪蓮花叢里,公主平日所用物品幾乎件件都與美麗的雪蓮花有關,因此原本清淡的雪蓮花香在公主這裡變得尤其濃郁。第一次見到公主,穹波還沒看清面紗下的俏臉,心卻早已被那花香所熏迷了……

「王子回來了。」女侍敲門說道,裡面傳出話語:「請王子進來。」

穹波整整衣冠,發現自己渾身是血污,腳上也滿是泥垢,而公主是出了名的喜愛凈潔。

「給我打點水來洗洗。」他對女侍說。

「不用了,戰事激烈,王子還那麼講究做什麼?」公主的吐蕃話已經很流利,難得的冰雪聰明!早在以前就聽說她精通多國語言和文字,看來確有天賦啊!大門呀呀打開,撲鼻而來的仍舊是醉人的清香,「王子請進,你是小勃律的駙馬,吐蕃的王子,我的丈夫,回家了還這麼多禮數作甚?」

穹波心裡一動,成婚近一年,不管他對公主如何寵愛有加,有求必應,阿米麗雅總是對他不咸不淡,哪怕是他盡情地在那潔白柔嫩的美麗胴體上馳騁,公主也是冷冰冰的。今天公主好像心情頗佳……穹波體內立刻升起一股衝動的熱浪,他疾步邁過門檻,伸臂將公主摟在懷裡。

「聽說今天我軍大勝,王子沒傷到吧?」

「沒有!我好著呢!還手刃了六個唐狗!」穹波得意洋洋地說,熱浪愈加洶湧,「那個什麼安西軍,一樣草包!」

「我們也死了不少人啊!百姓們可遭殃了!唉!」公主輕輕一縱,脫離了穹波的懷抱,「城上一定血流成河,冤魂縈繞……唉,誰能讓這些災難不再降臨!」阿米麗雅眼波流動,「王子身為領軍統帥,責任重大,當披堅執銳和將士們共進退才是,如此危機情勢大丈夫當以國家百姓為重,怎麼有暇回家?」

穹波燥熱的心坎被兜頭一盆冷水澆個透涼,不由得又羞又怒,正要說什麼,門外有人稟報:「王子殿下,瑪降仲巴傑將軍請您和公主去參加慶功宴。」

「我身體不適就不去了,」阿米麗雅疲憊地說,「瑪降仲巴傑大人也太性急了,唐軍還沒退呢,這麼早要慶祝了!」

「也是為了鼓舞士氣呀!」興意闌珊的穹波很不高興地說,「慶祝一下又何妨!不去罷了,備馬!我去!」

瑪降仲巴傑的中軍大拂廬前一片歡騰,青稞酒的味道四處蕩漾,載歌載舞的吐蕃人忘情地慶祝著自己第一天的勝利。

「好啊!宰羊!喝酒!盡情地歡樂吧!」瑪降仲巴傑哈哈大笑,「勇士們敞開肚皮吃吧,敞開肚皮喝吧!明天我們再砍掉所有唐人的腦袋!快!宰羊!」

一群吐蕃士兵應聲衝進旁邊早就準備好的羊群,嗖嗖嗖從懷中取出事先預備好的繩索,熟練地將羊腿縛住,用繩頭一圈一圈,圈圈緊挨扎住羊嘴,捂住鼻孔。接著又迅速將袍袖退下纏在腰間,取出佩刀,查看刀口。這時羊死了,解開繩子,先將兩前腿的皮挑開,拉一條通線,後將兩後腿的皮挑開,拉一條通線,紅肉見處,如「二」字形,再將肚皮的皮從中挑開,接近前後兩腿的通線正中,立時成一「工」字形。繼而,像少女繡花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工」字中間的皮割開,光光的羊胸羊肚露了,士兵們把刀銜在嘴裡,石夯般對著肉、皮連接處,劈劈啪啪一頓拳頭,羊皮剝下來了;打開腹腔,取出肚腸心肺,割了羊頭,舀出胸腔中的積血,讓人運走。又一刀一刀刮盡了,切成一塊一塊的碎片,放在羊皮上,把羊骨架堆在一處。先把二十隻羊的羊肉下在五個鍋里。一切就緒,意氣風發的瑪降仲巴傑用他渾厚高亢的聲音唱道:

來自雪山的勇士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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