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上似乎突然出現了一汪平靜的湖泊,奪目的陽光在湖面上如鏡般閃耀,宛同荒漠上蠱惑的幻覺。
遠處同時傳來陣陣悶雷,大地莫名地戰抖起來。
湖泊飄逸浮動……
流光蕩漾……
那是怎樣的湖泊啊……
幻覺吧?就像荒漠里攝人魂魄的魔鬼城?
不!那不是湖泊!也不是幻覺!受傷坐在地下的支桑雅卜拉駭然站起,定神細看,周圍幾個吐蕃衛士也不安地眺望著這奇特的景象。
支桑雅卜拉臉色就像突然被人抽光了血,在陽光下變得慘白……
先是雙手,接著渾身都哆嗦起來。
一個衛士以為是他的箭傷發作,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滾雷聲隆隆接近,並不急促,但是十分沉重。
越來越近了!
「趕快逃命!」支桑雅卜拉甩開衛士失聲大喊,「吹號!吹號!叫我的兒子,叫所有的人趕快逃命!」他知道是什麼來了!
只有唐軍鐵甲重騎的明光鎧 才會如此耀眼絢麗!
只有無堅不摧的玄甲鐵騎推進時才會如此震撼!
黑色的戰旗!
黑甲的騎士!
黑暗的殺戮!
看清了,鐵盔上飛揚的白色帽纓,緊裹重甲的高頭大馬,還有如林的馬槊!聽到了,騎士低沉的吶喊,戰馬厚重的呼吸,還有鎧甲滾動的鏗鏘!令人膽寒的唐軍鐵騎!真正的鐵騎!橫掃西域的無敵狂飆!
就是這支鐵騎,無情地剿滅了一支又一支驕傲的西域勁旅——勇悍的突厥騎兵,堅韌的鐵勒馬隊,桀驁不馴的吐蕃勇士,勇猛過人的大食驃騎……不止一次和它正面交鋒的支桑雅卜拉,作為吐蕃老將清楚地知道玄甲兵的厲害!
來援的確實是安西軍里最精銳最豪華的部隊——玄甲營的五百重裝騎兵和兩百騎弩手。名冠西域的玄甲軍乃戎馬一生的太宗皇帝所創,他們不僅個個身披鐵甲,所用馬匹也有具裝,有保護馬頭的「面簾」,保護馬頸的「雞頸」,保護馬胸的「當胸」,保護馬軀的「馬身甲」,保護馬臀的「搭後」和豎立在馬臀部的「寄生」。
安西軍中玄甲重騎雖然不多,但是由於刀槍不入,戰力強悍,歷來是衝鋒陷陣的主力。進攻連雲堡是山地的攻城戰,重騎兵們幾乎派不上用場,因此只能在大營後側擔任掩護和封鎖任務,當輜重隊緊急的求援傳到娑勒川大營時,高仙芝立刻就動用了這支精銳的預備隊。
撤退的長號沒響兩下便沒了聲息。
它被淹沒在一陣箭雨中。
號手連同他的戰馬幾乎完全被利箭所包裹,以至於不能瞑目倒下……
渾厚飛揚的馬蹄敲打著乾燥的大地,壓迫它發出沙啞的呻吟……
騰騰的熱氣中,唐軍鐵騎顯得扭曲而高大,猶如來自地獄的勾魂者。
號角「嗚」的一聲長嘯,這是衝鋒的信號!
前進的唐軍重騎顯然加快了速度,呈新月形向退出車陣、凌亂潰散的吐蕃人圍攏過來。
李天郎看到黑壓壓漫過來的玄甲軍,不由長吐一口氣,總算撐住了!他們來得還算及時啊!四下里是吐蕃人驚恐萬狀的叫喊,他們丟棄了武器,喪失了戰士的一切尊嚴和勇氣,開始爭先恐後地奪命奔逃,完全沒有了方才衝鋒陷陣的氣勢,他們垮了!現在只是唐軍板上的肉!類似的場景,李天郎不僅在西域見過,早在高句麗也見識過了……
他覺得手腳有些發軟,身上有兩處輕微的刀傷,在斬殺圍攻的吐蕃武士時,有兩次他不得不緊貼著對方的刀鋒躲避另外的攻擊,低頭看看,烏黑的血跡濺滿全身,都是吐蕃兵士的血!他們曾經是那樣英勇的戰士,他們也在為自己的信念戰鬥,只不過徹底失敗了!在這個世界上,失敗者沒有所謂信念!精疲力竭的李天郎還刀如鞘,沒有多搭理那些從他身邊狂奔出逃的吐蕃士兵,沒有必要再在這些已經徹底垮掉的士兵上花費力氣,讓他們逃吧。
「撲通」,一個背心中箭的吐蕃士兵倒在他腳下,臨死的軀體痛苦地扭曲著,四肢徒勞地抓撓著地面。抬頭看去,披頭散髮的趙陵彎弓搭箭還在尋找下一個目標。
「趙陵!別管他們了!把弟兄們集合起來,受傷的死的都要找到!」
殺得性起的趙陵一邊高聲答應,一邊意猶未盡地射完最後一箭。
苦戰的西涼團齊聲歡呼,士氣大振!鬥志渙散的吐蕃軍隊潰不成軍。
殺出一條血路的達札祿恭和瑪堅東嘎帶著剩餘的百餘人找到了已快休克的支桑雅卜拉。斜靠在死馬上的支桑雅卜拉已經說不出話來,箭傷處的鮮血快流光了……看見冒死衝出的兩個兒子,他只能以焦急的目光示意他們別管自己快逃,隨之便吐出一口鮮血,倒地而亡。
「父親!」「父親!」兩個兒子悲痛欲絕!
唐人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時間哭泣,銅牆鐵壁般的騎陣和密不透風的弩箭將四散的吐蕃人像趕羊一樣驅趕到一起,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圍在中心。唐軍統帥似乎對這樣的輕鬆擊潰戰感到很不過癮,顯然不會輕易結果他們,而是要貓捉老鼠般慢慢折磨他們。很快,所有倖存的吐蕃人都被如牆般的重騎團團圍住。
明光鎧反射的陽光刺痛著瑪堅東嘎的雙眼,唐軍戰馬面簾後碩大的眼睛和它的主人一樣,冷冷地注視著戰戰兢兢的吐蕃人。瑪堅東嘎絕望地看著聳立在面前的唐軍甲士,他們密密麻麻的馬槊在吐蕃人頭上晃來晃去,隱沒在包圍圈後列的是星星點點的弩箭。戰敗了!我們戰敗了!而且敗得非常之慘!全軍覆滅!沒想到建功未成,反而身敗名裂!勇貫吐蕃的恩蘭家族居然覆滅在這樣一場破仗上面!
「嗒嗒!」身邊兩名企圖反抗的士兵被數十支弩箭射中,他們甚至發不出慘叫,因為有箭射穿了他們的嘴和咽喉!剩下的兵士不由自主地向包圍圈中間退縮,彼此擁擠在一起,還有幾分勇氣的下意識地端著刀槍,但大多數都虛弱地垂放著自己的兵器。兵無鬥志,掙扎何用!
有默契般,瑪堅東嘎和達札祿恭同時仰天發出了絕望的嚎叫!
似乎對他們的命運沒有絲毫興趣,重甲下的殺手們沒有再出手,只是移動戰馬一步步收緊包圍圈,將絕望的吐蕃人擠圍在中間,饒有興緻地觀賞他們的恐懼和驚慌。
「噹啷!」一把吐蕃戰刀頹然掉在地上,接著「丁零噹啷」一片脆響,兵器落了一地。
受傷的袁德被親兵們攙扶起來,一個身裹重甲的唐軍將領在他不遠處下馬,向他拱手行禮:「在下玄甲營左果毅都尉(隋唐時期的官名)張達恭,參見袁使君!」
「你們來得真是時候啊!」回過神的袁德盡量抖擻精神,恢複了幾分大將風度,「到底是無敵的玄甲軍,吐蕃番狗可謂望風而逃……」
「袁使君也是指揮若定啊!卑職雖全力趕來,但仍一路惶恐力有不逮,誤了時辰,讓吐蕃奸人詭計得逞,而今看來……」張達恭確實有點驚訝,地上人和馬的死屍數量之多,形狀之慘令人觸目驚心,可以想見戰事之慘烈,區區幾百人能在上千騎兵突襲下堅持到現在就已經是個奇蹟了,還能殺敵過半那就更是難於登天,但居然有人做到了!害得他的玄甲軍只是來打掃了一下戰場,原以為會有一場救人於水火的拼殺呢!
「使君真是用兵如神,卑職佩服!強將手下無弱兵,看來袁使君手下弟兄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啊!」
袁德臉皮再厚也有點掛不住,但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只好硬著頭皮笑笑,接著佯裝箭傷疼痛,皺眉「哼喲」幾聲。
「袁使君看來受傷不輕,先行休息,待卑職剁下幾個吐蕃人的狗頭來給你解氣!」張達恭器宇軒昂,抖出了鐵甲領軍的威風,「讓他們知道大唐雄師的厲害!下輩子都忘不掉!」
「護隊校尉李天郎參見將軍!」李天郎已經安排好了部屬,按照禮儀過來拜見,看見受傷的袁德,李天郎歉然道:「屬下護衛不力,累使君負傷……」
「罷了,大丈夫流血疆場何足掛齒!幸不辱使命,保得輜重,這點小傷也算值得!」袁德一則喜性命保全,二則喜大功可得,加上李天郎很識時務的謙遜,讓他心裡很是受用,也就豪氣干雲起來,「李校尉神勇過人,眾弟兄奮力死戰,待我奏明大將軍,好好犒勞……」
「將軍過獎!」李天郎耳邊回蕩著受傷弟兄的慘號,雖然打勝了,但西涼團也陣亡了三十多人,還有更多的人受了傷,其中有的人將永遠殘廢……「還望將軍多多美言!」「好說!好說!」
張達恭對李天郎的參見只是微微頷首,對方過於謙卑的神色叫他有點不屑。「卑職感謝張將軍雪中送炭,幸玄甲軍馳援,否則末將喪命事小,輜重損失事大,耽誤大將軍方略更是罪莫大焉……」張達恭不耐煩地擺擺手,跨過一堆吐蕃人的屍體,看到了車陣缺口處重重疊疊的死屍,一匹垂死的戰馬在那裡哀鳴著打著滾。「校尉倒懂得些兵法啊,地勢也選得不錯,八陣中的圓陣這樣個做法,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