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生活條件中,一個半月過去了,小把戲習慣了這種舒適的生活,這也不足為奇。人既然能屈服於窮困,那麼習慣於富裕生活,恐怕不是很難的事。安娜·威斯頓小姐一陣衝動過後,不是很快就要厭煩,不再誇大和濫用自己的溫情嗎?感情和肉體一樣,也受惰性規律的支配。人一旦不再接著用力,結束運動也就要停止。安娜·威斯頓小姐十天有九天忘記給懷錶上弦,如果說心靈有發條的話,難道不會有一天她也忘了上這心弦嗎?拿她那圈子的一句常講的話來說,她像舞台上大部分有點神經病的人那樣,大大地發了一次神經。對她來說,這孩子不只是一個消遣的東西……一件玩物……一段台詞的結束句嗎?……不,要知道她的確是個好心腸的姑娘。然而,她的照顧即使不會短缺,但是愛撫已不那麼持續不斷,關心也不那麼隨處體現了。再說,一名演員十分繁忙,被她藝術的事務纏住:要熟角色,排練,演出,一場演出就整個晚上不得空閑……而這種職業又勞神累人!……在頭幾天,孩子要送到她的床上來。她和孩子玩耍,裝作是「媽媽」。這就打亂了她要多睡一會兒覺的習慣,後來就只有吃飯時要他過來。啊!他坐在專為他購置的高椅子上,吃得那麼香,看著該有多麼開心呀!
「喂!……好吃嗎?」她問道。
「哦!好吃,夫人,」小把戲回答,「就像在濟貧院里有病時吃的飯那麼好吃。」
這裡要指出一點:儘管小把戲從未接受過所謂文雅舉止的教育,無論托恩皮潑還是奧包德金先生,都不可能教給他,但是他的天性穩重而謹慎,性格溫和而重感情,始終同貧民學校那些胡鬧的捉狹鬼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孩子行為和感情的表現,超出他的處境,也超出他的年齡。安娜·威斯頓小姐再怎麼粗心,再怎麼輕率,也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孩子的身世,她也只了解他所能講的,即他被那要木偶的人收留之後的情況。看來他一定是被人撿到的孩子。不過,鑒於她所說的「他天生的高貴氣質」,安娜·威斯頓小姐傾向於把他看成是某個貴婦人的兒子,而且按照流行戲劇的詩意,那婦人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迫於她的社會地位,不得不遺棄了這個兒子。安娜·威斯頓小姐想到這裡,又習慣性地激動起來,編織了一個完整的,但並不新穎的傳奇故事。她想像能搬上舞台的情景……能改編成一齣戲,達到感人淚下的效果……這齣戲,她自己來主演……這可能是她舞台生涯最傑出的成功……她在這齣戲中,要有令人震驚的表現,要顯得崇高又有何不可……等等……等等……她達到這種高潮的時候,就一把摟她的天使,像在舞台上演出那樣緊緊擁抱,彷彿聽見了全場的喝彩……
有一天,小把戲被這種表演攪亂了心緒,不禁問道:
「安娜夫人?……」
「什麼事兒,寶貝兒?」
「我想問您點事兒。」
「問吧,我的心肝兒,問吧。」
「您不會訓斥我吧?……」
「訓斥你!……」
「每人都有媽媽,對不對?……」
「對,我的天使,每人都有媽媽。」
「那我為什麼不知道我的媽媽?……」
「為什麼?……因為……」安娜·威斯頓有點為難地回答,「因為……有原因……不過……總有一天……你會見到她……我想你會見到她的……」
「我聽您說過,她一定是位漂亮的夫人,不是嗎?」
「對,當然啦……一位漂亮夫人!」
「為什麼是一位漂亮夫人呢?」
「因為……你的神態……相貌!……我的心肝兒,問這種話,有多怪呀!再說……情節……劇中情節要求她是一位漂亮夫人……一位高貴的夫人……這事兒你還不明白……」
「對……我不明白!」小把戲回答,聲調頗為憂傷。「有時我就想,我媽媽死了……」
「死啦?……噯,不對!……不要想這種事啦!如果她死了,也就沒有劇本了……」
「什麼劇本呀?……」
安娜·威斯頓小姐一把摟住他,這是回答他的最好方式。
「假如她沒有死,」小把戲以他那年齡一追到底的態度,又說道,「假如是一位漂亮夫人,那她為什麼把我遺棄呢?……」
「她是沒有法子呀,我的寶寶!……噢!她根本不願意呀!……再說,到了結局……」
「安娜夫人?……」
「又有什麼事兒?」
「我媽媽?……」
「怎麼的?……」
「不是您嗎?」
「誰……我……你媽媽?……」
「您不是管我叫您的孩子嗎!……」
「我的小天使,就是這麼叫法,對你這年齡的孩子,總是這麼叫!……可憐的孩子,他居然以為!……不對!我不是你媽媽……假如你是我的兒子,那麼我絕不會丟掉你……讓你受苦!……噢,不是!」
安娜·威斯頓小姐無比激動,結束這場對話時,又擁抱親了小把戲;而小把戲一副憂傷的神情走了。
可憐的孩子!他是富人家還是窮人家的孩子,恐怕永遠也無法了解,就像在街角拾到的許多其他孩子那樣!
安娜·威斯頓小姐把他收留在身邊,並沒有仔細考慮,這種善舉將來會給她增添多大負擔。她也沒有怎麼想這孩子要長大,必須讓他受教育,上學念書。給一個孩子百般愛撫,這固然很好,如果給他智力發展所要求的教育,那就更好了。收養一個兒童,就產生了把孩子撫養成人的責任。這位女演員隱約意識到這種責任。不錯,小把戲才五歲半。但是,孩子到了這個年齡,智力開始發展了。他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要巡迴演出,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座劇院到另一座劇院……孩子不能跟隨她……尤其她還要到國外演出……她不得不把他送到寄宿學校……唔!送進一所條件好的寄宿學校!……有一點是肯定的,她絕不會拋棄他。
於是有一天,她對愛莉莎說:
「這孩子越來越乖了,你沒有注意到嗎?天生就這麼有感情!唔!我為他所做的事情,將來他會用愛來回報!……還有……有點早熟,……想了解事兒……我甚至覺得他這麼小,不該想那麼多……他居然以為是我的兒子!……可憐的孩子!……照我的想像,恐怕我不大像他的親生母親吧?……那可能是個認真的……嚴肅的女人……說說看,愛莉莎,這事兒應當考慮了,可是……」
「什麼事兒,夫人?」
「以後我們如何安置他。」
「以後如何安置他……現在就著手?」
「不,不是現在,我的姑娘……現在,就當作小樹,由他生長!……不……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等他到七八歲的時候……小孩是不是到了那個年齡,就進寄宿學校吧?……」
愛莉莎正要指出,這孩子恐怕已經習慣了寄宿學校的食宿制度,而且強加給他的是什麼樣的食宿——貧民學校的飯食住宿。依她之見,乾脆打發他回一所公立學校,這樣更合適。可是,安娜·威斯頓小姐不容她回答。
「你說呢,愛莉莎?……」
「夫人?」
「你覺得我們的小天使對演戲能有興趣嗎?」
「他?……」
「對……仔細瞧瞧他!……他一定會很英俊……眼睛特別有神……儀錶堂堂!……現在就看出苗頭,我敢肯定,他准能成為出色的青年主演……」
「得……得……得了……夫人!您又來啦!……」
「唉!……我教他演戲……安娜·威斯頓小姐的弟子……你能看出這效果嗎?……」
「再過十五年吧……」
「再過十五年,愛莉莎,行啊!不過,我再重複一遍,再過十五年,他會成為人們所能夢想的最可愛的騎士!……所有女子都要……」
「羨慕!」愛莉莎截口說,「我知道這段台詞。咳,夫人,您要我對您說說我的看法嗎?……」
「說吧,我的姑娘。」
「哼!……這孩子……絕不肯當演員……」
「為什麼?」
「因為他太嚴肅了。」
「也許是這樣!」安娜·威斯頓小姐回答。「不過……我們以後瞧吧……」
「還有時間,夫人!」
這話對極了,還有時間;不管愛莉莎怎麼說,如果小把戲表現出這方面的愛好,那就盡如人意了。
眼下,安娜·威斯頓小姐靈機一動,有了個妙主意,而威斯頓式的這類妙主意,似乎只有她掌握訣竅。下一步,她要讓這孩子登上利默里克的舞台。
讓他登台?……有人會驚問。現代戲劇這顆明星;其實比沒有頭腦的人還沒頭腦,瘋起來就該關進貝德萊姆精神病院。
瘋?……對,不是取這個詞的本義。況且,按照廣告所說的「僅此一次」,她的主意並不是個壞主意。
當時,安娜·威斯頓小姐正排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