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燈那50元錢,確實是前段時間去昌明鎮採訪時在長途汽車上花掉的。不過,那個售票員是個小夥子,一個很英俊、很陽光的小夥子。他為什麼要去那個昌明鎮呢?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簡直是鬼使神差。
有一天,他在報社接到一個電話,是個女讀者打來的,她提供了一條新聞線索昌明鎮有一個姓韓的老頭,他無兒無女,死後又復活了……
李燈就跟領導請示要去採訪,可是,領導對這個線索似乎不感興趣,沒有批准。李燈偏偏很想採訪這個事件,就請了病假,自費去了。他從小到大,見過兩次死人,一個是他爸爸,另一個是鄰居關廉的爸爸。那時候李燈還小,在醬坊市讀小學。他家住的是平房,面積很小。他家的鄰居有個小孩,叫關廉,跟李燈同歲,他的父母離婚了,李燈一直就沒見過他媽媽。關廉跟爸爸過,他爸爸平時不怎麼愛說話,總是笑吟吟的。
李燈原來不叫李燈,叫李巍巍。
在教育上,關廉的爸爸總是效仿李燈家。李燈的父母讓李燈學鋼琴,他也讓關廉學鋼琴;李燈的父母給李燈買棕色七分褲,他也給關廉買棕色七分褲;甚至李燈的父母領李燈去看木偶戲《馬蘭花》,他也領關廉去看木偶戲《馬蘭花》……
有一天,李燈的媽媽對爸爸說:「趕快給巍巍改個名吧,不然,說不準哪天關廉的爸爸就會給關廉改名叫關巍巍!」
李燈的爸爸說:「你改什麼能擋住他學我們家呀?」
「叫李燈,他就學不了了。」 李燈的媽媽說。
果然,這次關廉的爸爸學不了了。
李燈經常去關廉家玩,他印象最深的是,關廉的爸爸頭髮總是很長,總是坐在他家的太師椅上對他笑。在李燈讀小學四年級的那年夏天,爸爸不幸遭遇車禍,死了。而關廉的爸爸竟然連這件事情也效仿不到一年,他就撞了車。
他是自殺。
剛剛12歲的關廉被他媽媽領回去了。
關廉的爸爸為什麼自殺呢?
當時,李燈不明白,後來長大了,他才隱隱知道,那個總是笑吟吟的男人,好像是貪污了公款,夠槍斃的罪了,他走投無路,就自己了斷了自己。在出事前的那個深夜裡,他給前妻打了一個電話,讓她早上來把孩子接走,然後就把寫好的遺書裝進口袋裡,來到郊區的一條馬路上,等待那輛倒霉的車……清早,有人發現馬路上躺著一具屍體,立即報了警。李燈也跑去看了,他當時噁心得差點吐出來。他只看見了一團長長的頭髮,沒有腦袋,鮮血淌得到處都是。關廉的爸爸身子完好無缺,似乎比平時還長一些……
從那以後,關廉到另一個學校讀書了。
每到黑天,李燈就好像看見那一團長長的頭髮,沒有腦袋,長長的身子……這種陰影直到他上中學後才漸漸消除。從j市到昌明鎮大約200公里,李燈當天晚上就到了。那是一個很偏僻的小鎮。
第二天上午,在一座獨門獨院里李燈見到了那個姓韓的老頭。他紅光滿面,一點不像死過一回的人。這個69歲的老頭過去是說評書的,表達沒問題,他對李燈講述起來當時,我感覺自己好像走在一座橋上,特別累。那橋前面看不到頭,後面也看不到頭,兩邊是無底的深淵,黑糊糊的。我越往前走那路越狹窄,最後我就像走在宇宙中的一條鋼絲上。我踉踉蹌蹌,頭髮都嚇得豎起來了。突然,後面有人大喊一聲:「 你還不回去!」
我一頭就栽下去了……
接著,我「忽悠」一下就看到了病房的燈。
李燈不迷信,他覺得有兩種可能,一是這老頭在嘩眾取寵,二是他病危中產生了幻覺……
後來,他又到醫院了解情況,醫生告訴他,這個老頭當時是「 假死」 ,在醫學上是很正常的現象。李燈很失望,覺得這一趟白來了。他回到鎮政府招待所里,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後在鎮政府門口的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碗炸醬麵,就準備返回了……
這時候,一切還都很正常,沒什麼可怕的事出現。昌明鎮的車站在鎮子的西頭。李燈背著採訪包離開鎮政府,由東朝西走,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忽然看見有個人,他挑著擔子,從北朝南走。他的擔子里裝的是新鮮的蔬菜,好像是到農貿市場去賣。李燈的腦海里有一個東西,像蚯蚓一樣,在記憶的土壤里拱了一下。他沒太在意,繼續走自己的路。他走了幾步,他又朝那個人看了看。那個人還是在低頭趕路。李燈記憶的土壤下那個東西又在拱。這次李燈感到,那個東西決不是蚯蚓,它比恐龍還大,好似一個早已經絕種的怪物,它一直都潛藏在他的記憶里,現在它一聲不響地就要崛起了。李燈感到記憶的土壤像火山爆發一樣一點點拱起來,地表微微地顫動,一塊塊崩裂,深層次傳出隱隱的轟隆隆巨響。他想不出這巨大的東西會是什麼樣子,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李燈萬萬沒有想到,那記憶竟然是十多年前最恐怖的一幕,長長的頭髮,沒有腦袋,到處都是血……
是他!關廉的爸爸!
李燈站住了,瞪大了眼睛。那個人就要走過十字路口了。
李燈不想錯過,他急中生智,大喊一聲:「 關廉!」
那個人猛地停住腳步,像定了格一樣。但是他沒有回過頭,就那樣停在那裡,好像在思考什麼。過了半晌,他好像受了驚嚇,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甚至可以說,他不是走,是跑。李燈追過去,只看見路兩旁一叢叢的綠樹,沒有一個人。李燈的心怦怦怦地跳起來,急忙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撥起來。他打長途到醬坊市,找到了關廉。
「關廉!」李燈緊張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電話那一端的關廉口氣很冷靜,「你別生我氣啊。」
「你說。」
「我在昌明鎮,看見了……」
「誰?」
「你爸爸!」
「是嗎?」關廉的態度仍然很淡漠,好像他爸爸最近正好在昌明鎮出差似的。
李燈想,關廉可能生氣了,就說:「可能……可能是我看錯了,對不起。」
「沒什麼。」關廉的聲音像飄在空中的一片羽毛。
關廉長大後,變得沉默寡言,嗜煙如命。他愛好網路,幾乎整天都泡在網上跟沒有面孔的網友聊天……
李燈跟他兩小無猜,長大後很少見面,友情也一天天淡了。關廉似乎對父親有點怨恨。他到了母親那裡,一直受繼父的氣,生活很不幸。有一次,他甚至跑到外面流浪,最後被收容遣送回醬坊市。他從來不提父親。
「你最近怎麼樣?」 李燈沒話找話地問。
「挺好。」
「我也挺好。」
停了停,關廉突然問:「 你記得姜春紅嗎?」
他們現在沒什麼共同的話題,除了小時候那一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而李燈都有點想不起來了:「 哪個姜春紅?」
「咱們小學四年級的同學。」
「噢,記得,那個女生,後來她家搬走了。」
「對,就是她。」 關廉似乎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
「也不知道她家搬到哪去了。你有她的消息?」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起她來。」
「她的聲音很細,不愛說話,臉上有個痣在嘴角吧?」
「左邊。」
「對,是左邊。」
「她的成績一直是咱們年級組第一。」
「可是後來她輟學了……」
「挺可惜的,如果她不輟學,也許早從清華、北大甚至哈佛畢業了。」
「我覺得如果不是因為我搗鼓的那件事,她是不會輟學的。想起來我很內疚。」
「小時候,都不懂事。」
停了一會兒,關廉突然問:「 你說你在什麼地方?」
「昌明鎮。」
「噢……」 接著,關廉就沒什麼話了。
李燈放下電話後,來到汽車站。這才發現這個小鎮每天只有一趟車開往j市,下午四點發車,而李燈趕到時,車已經發走了,他只看到一縷煙塵。李燈實在不願意在這個地方逗留,又沒有辦法,只要再回到鎮政府招待所,明天再走。他煩躁地躺在簡易的客房裡,連衣服都沒有脫。
天黑了,他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他的腦子很亂,不斷閃現那個挑著擔子的從北朝南走的人。他時不時瞄一眼外面,覺得那個人隨時都可能挑著擔子出現在窗外。一個十年前就死去的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千里之外的偏僻小鎮?難道,他用塑料又做了一個腦袋,跑到這裡偽裝成人,隱瞞被車撞死的那段歷史?
或者,當年他根本就沒有死?
不可能啊,他有遺書,而且,他的腦袋都撞碎了,大家有目共睹。也許,那個挑擔的人是一個長得和關廉的爸爸很像的人?李燈很希望是這樣。可是,他怎麼都說服不了自己。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接著,李燈想到另一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