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王的任力好勇
另外有一位以好勇聞名的國君是秦武王,他也長得非常高大,孔武有力,自認為天下無敵,因此常常喜歡和那些大力士們比武取樂。當時秦國有兩位前代將領的子弟,一名烏獲,一句任鄙,都因為武勇力大,而得秦武王的寵愛,加倍封給他們高官厚祿。後來齊國也出了一個叫孟責的大力士。據說他走水路不怕蚊龍,走旱路不怕虎狼,哪裡都敢去,如果發起脾氣來,怒吼一聲,就像打雷一樣地驚天動地。
有一次他在野外看見兩頭牛正在相鬥,他上前去勸架,用手把兩頭牛分開來。其中一頭牛聽勸,伏在地上不鬥了,另外一頭牛還要打。他大為惱火,左手按住牛頭,右手把牛角活生生地拔了出來,這頭牛當場斃命。
後來他聽說秦武王正在招納天下勇武之人,於是離開齊國去投奔秦國。往秦國的路上,正要渡黃河的時候,他不按先後秩序,搶著要在眾人之前先上船,被人用槳子在他頭上打了一下。他氣得大吼一聲,這一吼,河水被震動得起了浪頭,翻動船身,一船人都被衝到黃河裡去了。孟賁跳上船,拿起篙子一撐,腳底下稍一用力,一艘船就離岸射出去好幾丈遠,不多時就到了對岸,下了船直奔咸陽。見了秦王以後,和烏獲、任鄙一樣,也得到秦武王的寵愛,做了大官。
這位好勇的秦武王,自幼生長在中國的西陲邊地。從來沒有看到過中原鼎盛的現象,因此他頗為仰慕中原的文化。他覺得如果能到(上黎下革)、洛一帶觀光一次,則死而無憾了。奈何他好勇,不循正當的外交途徑作正式的訪問,卻計畫要把隔在中間的韓國打下來,以達到他這個願望。後來居然打下了韓國,進了洛陽。周赧王派人到城外歡迎他,他卻不去覲見。帶了幾個勇士,偷偷跑到周朝的太廟去參觀寶鼎。他看到鼎上分別刻有九州的名字和圖騰,指著鐫有「雍」字的鼎說,這是秦鼎,我將來要把它帶回咸陽去。又聽守鼎的人說,這九個鼎每個千斤之重,從來就沒有人能夠移動過。秦武王問身邊的任鄙、孟賁兩人,能不能舉起來,任鄙比較聰明,他說我只能舉百斤,這鼎有十倍重,我沒有辦法舉起來。孟賁就不同了,他說讓我試試,他把鼎舉離了地面半尺,可是因為用力太猛,眼球都暴了出來,眼眶裂開,流血不止。秦武王看了說,你既然能舉,難道我不能舉?任鄙在旁邊勸他,以一國之君的身份,不要隨便去嘗試。可是他不聽,反而說任鄙自己舉不起來,唯恐他能舉得起來。任鄙就不敢再多嘴了。秦武王也舉起了半尺,他還想走幾步以勝過孟賁,不料一轉步,力盡失手,寶鼎掉下來,把他的脛骨壓斷,昏了過去。當天晚上,就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了。這就是好小勇的結果。
秦武王身邊三名力氣最大的武士,他們的結果,也不相同。烏獲在攻打韓國宜陽城的時候,他身先士卒,跑在前面,一跳就跳得和城牆一樣高,用手抓住了城頭的雉諜,可是他力氣太大了,雉諜被他一把抓壞,崩裂下來,他也就掉了下來,跌落在一塊大石頭上,肋骨折斷而死。至於孟賁,則在昭襄王即位後,檢討舉鼎這次事件的時候,被認為是他闖出來的禍,於是把他碟死——裂身而死,並且滅族。而任鄙則因為當時曾經進諫,勸過秦武王不可輕易嘗試,於是派他作了漢中太守。他們這三位大力士的不同下場,值得後世那些好小勇的人作為借鏡。
項羽和劉邦
再將偏好個人武勇,與能任大勇的人,在對立之下,作個比較。歷史上對這兩個人,記載得很詳盡。一個是項羽,有拔山扛鼎之勇,作戰時單槍匹馬,闖到敵人的陣中,縱橫馳騁,誰也不敢阻擋。當漢高祖和他最後一次會戰,用了許多兵力,圍困他許久,雖然楚軍已敗,可是誰都不敢接近項羽。在這之前的另一次戰役中,項羽和漢高祖在陣前見了面。項羽說,天下這多年來的戰亂,就只是你我雙方打來打去,今天你我見面了,我們雙方下令,所有的部下都不許動手,你我兩人出來單打獨鬥,作一死戰,來決定勝負,免得再打下去,傷了許多無辜的生命。漢高祖說,對不住,我絕不和你單打獨鬥,我是鬥智不鬥力的。這就是漢高祖與楚霸王不同之處。
趙武靈王、秦武王、項羽等等,這些都是好小勇的人,不懂得大勇的道理。在歷代帝王中,不問他們好的是大勇或小勇,只要是好勇的,從他們的謚號中,就可以看得出來。像趙武靈王、秦武王、漢武帝等等,凡是有一個武字的人,大多數都是好勇。但這些卻不是中國文化中,孔子所標榜「智仁勇」之勇的真正精神。
墨子談勇
如何才是正確的好勇?我們再看一段歷史上的紀錄。
墨子謂駱猾厘曰:「吾聞子好勇。」曰:「然。吾聞其鄉有勇士焉,吾必與斗而殺之」。墨子曰:「天下莫不予其所好,奪其所惡。今子聞其鄉有勇士而斗而殺之,是惡勇,非好勇。」
恐怕一般人,都是「駱猾厘式」的好勇,或簡稱之為「駱式」的好勇。現在電視、電影武打片中,常常可以看到這種典型的好勇,尤其是一些青少年們,聽說某人拳頭厲害,就不服氣,一定要想辦法,找到對方較量較量,勢必將對方打垮才甘心。以此來表現自己的本領比他大,武功比人高,而且還自鳴得意,認為自己勇敢,不怕死。而墨子對這種心理,痛下針砭地說,世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對於自己所愛好的,就加以保護、照顧,而對於自己所厭惡的,則揚棄或者銷毀。就好像你喜歡自己的小孩,你一定培植他,你討厭吃人的野蓋,就殺掉它。現在你聽到哪裡有勇士就去殺他,這是惡勇,而不是好勇。
這是墨子所講個人好勇的哲學。老實說,個人好勇,最高明的也不過是「任氣尚俠」而已,其偏差的流弊很大,甚至眼瞅必報,犯禁殺人而自取滅亡。至於帝王好勇的偏差,則必然會窮兵黷武,以殘殺侵略為能事,那就弄得生靈塗炭,造成社會、國家、人類的大禍害了。最後的結果,不但害了別人,自己的社會國家也同樣受害,乃至於本身生命都不保。現代史的希特勒和第二次大戰的日本軍閥們,就是如此。只有一怒而「安」天下,這才是大勇。
不管齊宣王口中所好的勇是什麼勇,但他和孟子談話時,是很夠味道的。他也很尊重孟子,很有禮貌,對於孟子所提的意見,講的大道理,都還算能聽得進,認為不錯,可是做不來,不能接受。到了要緊關頭,受不了了,就想開溜,把話岔開。
但他也很坦白,像前面孟子說到樂天、畏天的大道理,他就坦白地說,你這種高見實在很偉大,只可惜我是個老粗,我有好勇的毛病哪!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四:『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回巡狩;巡狩者,巡所狩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
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囗囗胥讒,民乃作懇,方命虐民,飲食若浪,流連荒亡,為諸侯憂。
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合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太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雪宮論政
齊宣王有一次在他的雪宮,也許是夏天避暑的地方,也許是下雪時取暖的宮殿,但應該不是辦公室,或會議廳之類處理政務的場所,多半是供享樂納福的別墅——和孟子見面,他就眼前的享樂和設施問孟子:「賢者亦有此樂乎?」這和梁惠王在沼池上問的話一樣。可見戰國時那些諸侯們,不顧百姓死活,高高在上,那種志得意滿的樣子。我們可以想像另一種畫面,好像老農夫們一天工作完畢,吃飽了晚飯,在門前大樹下一坐,一支煙筒在手,摸摸挺起的大肚皮,大有「雖南面而王,不易也」的味道。
孟子答覆他說:有啊!誰有了這種環境都會感到快樂的,誰都希望能有這種享受。不過一般老百姓得不到這樣的享受,就會埋怨他們的國君。老百姓如果因為得不到這快樂,而埋怨國君,實在是不對的。然而一個領導人,沒有做到與民同樂,也是不對的。一個領導人,以人民的快樂為自己的快樂,老百姓也就會以領導人的快樂為快樂。領導人能把人民的憂苦,看成自己的憂苦來解決,那麼老百姓也會把國君的憂煩,看成為自己的憂煩去盡忠。所以,如果領導人以天下人的快樂為快樂,以天下人的憂苦為憂苦,而說他不能行王道於天下,那是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