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能問題
孟子答覆他,假如叫一個人,把泰山挾在腋下,跳過北海,這人說,這種事情我辦不到。正如現在我們叫世界拳王阿里,挾起日本的富士山來,跳過太平洋,落到美國西海岸去,阿里說,我辦不到。這是不能,是能力不夠,不是不願意去做。
假如叫一個人去為一位老年人,折一根樹枝,而這個人說,我沒有辦法,折不下來。
那麼,這個人是不肯做,而不是他沒有能力。
孟子引用這種譬喻,粗看起來,很像一個童話故事,沒有什麼了不起。其實,內涵很深。一個普通人,當然不能「挾泰山以超北海」。但是如果領導,集中一國人,或天下人的力量,那就另當別論了。再進一步來說,一個普通人,對於舉手之間,折下一根樹枝,這件小事當然可以做到,但他不肯做,這又是一個問題了。這正是孟子暗示齊宣王,你有此權能,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問題,只是你肯做不肯做而已。因此,答覆廠齊宣王這個問題以後,馬上直截了當指到事實上來。於是他緊接著說,如果你齊宣王能走王道的路子,肯施行王道的政治,以你現有的國力和所處的政治環境而言,並不像挾泰山以超北海那麼困難,並不是沒有推行王道政治的能力,就像不願為長者折枝一樣,是你不肯去實行,而不是沒有實行的能力。
孟子又不待齊宣王插嘴,繼續向齊宣王推銷他中國傳統政治哲學的最高理想,以大同世界為目標的王道與仁政。他說,假使你齊宣王施行仁政,從你本身做起,然後推行到全國的老百姓。先敬重每個人自己的父母長輩,然後推而廣之,同樣地敬重別人的父母長輩,每個人都愛恤自己的子弟,然後把愛恤自己子弟的心,推廣開來,擴而充之,同樣地去愛別人的子弟,等到你做到了這種程度,那麼天下就可以運籌在你的手掌上了。
正如《詩經·大雅·思齊篇》上所說的,先做一個榜樣出來給自己的太太看,使她也做到這樣,然後再推廣到你的兄弟身上,再擴大來教化整個的家族,乃至於治理一個國家。這幾句話的意思就是教我們推己及人,把這種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心,擴而充之。如果能擴大仁心,推恩出去,保護四海的百姓,就能夠保有天下。否則的話,只顧自己的權位、利益,刻薄寡恩,那麼到頭來,會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也保不住了。
在歷史上,有不少刻薄寡恩的政治領導人,都不得善終。所以古代的人,如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乃至於齊桓公、晉文公這些人,他們在思想上、功業上,所以能夠大大地超越別人,使他人望塵莫及,並沒有什麼其他特別的本領,他們不過善於推廣他們的仁心,也就是孔子所說的那種推己及人的恕道。
譬如你想吃好的,穿好的,也讓別人吃好的,穿好的。從心理建設、建立恕道開始,行仁政就是這樣去做的。
可是現在你齊宣王,對於一頭牛,看見它發抖,就那麼慈悲,不忍心殺了它。
而你對你的老百姓,卻沒有像對這頭牛這樣的有愛心,你的恩惠並沒有用到老百姓的身上,他們並沒有獲得你給他們的什麼利益呀!那麼,這是什麼原因呢?為什麼給禽獸恩惠,唯獨不給老百姓恩惠呢?這就是孟子從心理行為上,對齊宣王的一個分析了。
接著孟子又舉出一項物理性的事例,說出一個邏輯。他說,譬如一件東西,用秤稱過,才知道它的輕重,用尺量過,才知道它的長短。世間萬物,也都是這個樣子,要經過某些標準的衡量,才知道究竟。而一個人的心理,更應該如此,經常反省衡量,才能認識自己,改善自己。
我們要注意孟子的這句話,人的心理行為,應該經常自我檢討,這就是《論語》
上曾於說的「吾日三省吾身」。我們如果不及時反省。就會犯錯誤,而心理反省對道德修養的重要,就和秤與尺在權衡上所佔的分量一樣重要,所以,檢討了自己的行為,多加反省,就可知道自己是不是合乎道德的標準。如不反省,就無法知道自己的思想、心理,有哪些地方需要改過,有哪些地方需要發揚光大。正如齊宣王放了那頭牛,而不知其所以然是一樣的。在佛家的唯識學裡,這種反省功夫,也只能叫做「比量」,還不是佛學心理的最高境界。其實嚴格地說,「比量」也就是「非量」,這是對形而上的本體而言。至於形而下的起用來說,就不能不用「比量」了。
孟子舉出心理上的衡量,更重於物質的衡量,並請齊宣王仔細省察他自己的心理之後,進一步向齊宣王追問,難道你是要興甲舉兵,發動戰爭,使自己國家的官員百姓,受到戰亂的威脅,同時在國際上,造成緊張的敵對情勢,你才覺得痛快嗎?
換句話說,殺一頭牛,你心裡就不忍,便發慈悲。難道去發動兇惡的戰爭,你心裡反而感到痛快嗎?
世上無如人慾險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歟?」王笑而不言。
曰:「為肥甘不足於口歟?輕暖不足於林歟?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歟?聲音不足聽於耳歟?便嬖不足使今於前歟?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
曰:「否!吾不為是也。」
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俗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托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王曰:「若是其甚歟?」
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
孟子問齊宣王,是不是要發動戰爭,才覺得痛快。齊宣王說,不是的,我哪裡是想發動戰爭來求得自己的快意呢!不過,我有一個大的願望,希望能夠實現。齊宣王沒有直接說出他的這個理想是什麼。於是孟子便問他,你這個願望是一個什麼樣的大願望,可以說來聽聽嗎?
齊宣王對於這個問題,只是笑一笑,並沒有答覆。在他這一個笑容里,也許有故作神秘的味道,也許表現了「你猜猜看」的反問眼神;也許根本就懶得對這位孟老夫子說;我們沒在場,就不得而知了。假如把這一段故事,用現代的戲劇表現出來,那麼舞台上齊宣王的面部表情、眼神、笑聲,或是無聲的笑,或者打個哈哈搖一搖頭就不說下去了。該如何去表達齊宣王這時的心理狀態和情緒,那就要導演去揣摩,去指導了。
總之,齊宣王沒有說話,沒有直接把他的大願望說出來,孟子對他沒有辦法,也只好故作猜啞謎狀了。於是就說,難道說你是為了吃的方面不能滿足,想吃得更好?或者是為了身上所穿的衣料不理想,不夠柔軟,不夠暖和,又不夠輕巧?或者是要有好看的,或者是要好聽的呢?以現代的視聽享受來說,別人有錄放影設備,而你還只是一架彩色電視機放在客廳里,或者你只有一部鑽石唱針的留聲機,而希望有八聲道、立體聲,收、錄、放三用的聲響設備嗎?拿古文和現代語一對照,就看出今古文章的寫法不同。古文精簡幾個字,涵蓋的意義很廣,現代只講電視、錄音機兩種視聽上的享受,就要說上一大堆了。這是順便說一下文學方面古今不同之處,其餘的還是由大家自己去體會它的文學價值。現在且回到原文吧!
孟子講述了物質聲色上的享受,又繼續轉到人事上來。他說,假如你不缺乏這些物慾上的享受,那麼難道是在你身邊那些服侍你的臣僕,以及你所寵信喜愛的男女官人,不夠稱心嗎?事實上,現有的大小臣僕,男女宮人,已經是夠你使喚,可以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難道你還不滿意嗎?
齊宣王說,不!這些倒不是我所要追求的。
到了這個時候,孟子便直截了當說出齊宣王的心思來了。實際上,在我們現在看來,孟子應該早就知道了齊宣王的大欲是什麼。也許一開頭說穿了,雙方都難為情,齊宣王還可能會加以否認。所以先說一些聲色貨利等瑣碎的事,把齊宣王套住,讓他先否定了這些以後,才真正地放矢,直中紅心,說到他內心深處。因此這時候便說,既然這些都不是你的大欲,那麼除此之外,你的大欲,說來也就可以想像得到了。那就是希望擴張領土(在戰國當時來說,擴張領土,自然就是掠奪別家諸侯的土地,劃入自己的版圖的侵略行為,孟子不便當面指他侵略,只有含蓄地說擴張,因此用這個「辟」字,不用「奪」字)。增強國力,讓目前國際間的最強盛的秦國和楚國,都向你低頭,向你朝拜進貢,那麼你站在霸主的立場,以中國之主的地位,去撫順四夷(東方的夷族,西方的戎族,南方的蠻族,和北方的狄族),要這些沒有文化或文化落後的民族,都來歸順你。換句話說,你的大欲是要成為全中國的領導者。但是,以你現在這樣的做法,而希望能夠實現你這樣的理想,滿足你這樣的慾望,就好比是爬到樹上去抓魚,永遠也達不到願望的。
關於齊宣王說到的大欲,在後面他還會很坦誠、很直率地說到他個人還有好勇、好貨、好色等私慾,而有別於這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