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羊亂了步子,身體開始搖搖晃晃。終於,它癱倒在地。
跑了一段路,我的衣服就濕透了。我躲在一棵樹下,驚恐的心平服了一些,可是我的身子一直在哆嗦。
我呆住了,不知朝哪裡跑。
這時候是子夜了,我知道她會很害怕。當她拿起電話的時候,我第一句話就說:「你千萬不要掛電話!」
她沒有掛。
我長出了一口氣,繼續說:「現在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我只剩下一個你了。」
她一句話不說,屏住呼吸聽我。
我說:「我在絕倫帝小鎮長到18歲,咋能找不到!我回去不但見了你,還見了一群侄子和外甥……」
太太說話了,她的聲音顫顫的:「你死了,德東,我知道你死了!」
我說:「好吧,就算我死了。你還記得我們兩個人在沒人的原野上定的那個暗號嗎?那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
太太沒有說話。
我說:「抬頭看見黃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淚……」
太太聽我說完,「哇」地哭起來。
終於她說:「你回來吧。你就是鬼,你也回來吧,我跟你一塊走!」
我回了家。
當我進了門的時候,太太把房間里的燈全部打開,她坐在沙發上等我。她的臉色極其難看。
我停在門口,對她說:「你別怕,你坐在那,我站在這,我跟你離遠一點,你聽我說。」
我把事情從頭至尾講了一遍。
據說,這時候的黃羊肺已經炸了,即使不抓它,它也活不了多久……
多少天來的悲傷和委屈,突然降臨的喜悅和激動,還有內心深處的驚嚇和懸疑……她放聲大哭。
它還在朝前走。
我以為讓太太下決心見我面的是那個暗號。其實我錯了。後來,她對我說了一件事,讓我不寒而慄:
幾天前的一個夜裡,太太聽見窗外有人對她說話。那聲音空空洞洞,把太太嚇得夠戧。那個輕飄飄的聲音說:「我是周德東啊,我是你的老公啊。」
從此,我躲在家中,足不出戶。
他說:「我只是一縷陰魂啊。」
他能被殺死嗎?
他說:「你還記得嗎?——抬頭看見黃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淚啊……」
太太就哭了,說:「你回來想幹什麼?」
他說:「我只是回來看看你啊,我不放心啊。」
然後,那空空洞洞的每句話都綴著「啊」的聲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裡……
對於他來說,我沒有任何秘密。對於我來說,他從始至終從頭到腳都是秘密。
我認為他消失了,因為他再沒有出來作怪。
我的書不寫了,我的工作沒了,我的社交停了。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我不知道那個我的結果。
我藏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擋不住這個虛擬的東西。他可以穿牆,他可以遁土,他可以飛天……
我撒腿就跑……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大驚失色:「啥時候搬的?」
他們很詫異。
接著,我才跟他們通話。
我只說:「那個淹死的人不是我,只是和我長得很像而已。那些日子我回東北老家了。」
我囑咐他們先不要聲張。
殺了那個東西,我沒命地朝城裡奔跑。大大的雨滴已經砸下來,。
「媽,那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沒去咱家吧?」
母親很詫異:「哪個人?」
我說:「就是上次我回家跟你說的那個冒充我的人。」
母親更不解了:「你都8年沒回來了呀!」
我傻了,難道母親也有兩個?
我說:「我是8月8號回去的呀!」
我跑啊跑啊,我覺得我已經崩潰了,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跑!跑!跑!一隻死了多年的黃羊在我眼前晃動著……
那個傢伙對警察說:「你在這裡站崗挺辛苦,我給你一點慰問品。」說著,他隨手從口袋裡掏出半個蘋果,遞給警察。
母親說:「傻孩子,咱家不是搬到依龍鎮了嗎?依龍鎮在天安縣北邊!」
太太已經徹底相信我是活人了。
母親說:「去年搬的呀!我打電話跟你說過的。」
我說:「你打的是我單位還是我家裡?」
母親說:「是你家裡。我根本不知道你單位電話。」……
這天夜裡,天又陰了。我睡眼惺忪地上廁所。
回床上的時候,我聽見書房好像有人。我走過去。一道閃電,我看見書房雪白的牆壁上有一個人打字的側影。我毛骨悚然。這次不是幻覺,真的有一個人在我的電腦前打字。他在黑暗中笑笑地回過頭,看我。
他的臉色蒼白,沒有血。
太太驚叫起來。
「別害怕。」他在黑暗中很耐心地說:「現在我要開導開導你,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沒什麼可怕的……」
我覺得我的身體已經像棉絮一樣飄散,只剩下一顆沉甸甸的大腦袋。
接著,他不懷好意地說:「以前你經歷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是你的幻覺。幻覺是不可怕的。或者說,那都是你構想出來的情節。你要靠你的想像力吃飯。你總想像,想像的東西就變成了現實。比如,從小你總想當作家,那你現在就當了作家。我說的對嗎?我也是幻覺,可是現在你已經餡入幻覺中不能自拔,幻覺最終會要你的命,我最終會要你的命。因此,幻覺是可怕的,我是可怕的。」
我根本沒聽這個東西說什麼。
我在想,他淹死了,又出現了。那麼,我殺了他,他當然還能出現。而我是多麼愚蠢啊,我竟然相信了那把連小雞都殺不死的三角工具刀!
我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他是一個虛擬的東西。
他說:「其實每個人都是兩個人。包括你太太,她也是兩個人。」
她當然是兩個人——她身邊有一面鏡子。
它的四條腿很細,跑起來十分靈巧。它美麗的圓臀一顛一顛。
他說著,像盒子一樣從身體正中把自己慢慢打開了。
他的身體只是一個殼,裡邊是空的!
他的眼睛一邊一個,他的鼻子一邊半個,他的肚子一邊半拉。
他一邊打開自己一邊怪怪地笑起來。那笑聲讓我毛骨悚然!
他的嘴在盒子兩邊一動一動地說:「你來吧,讓我包裹你,覆蓋你,替換你……」
我愣愣地看著他。
他又說:「然後,你就升華了,你就變成我了,你就完美了。」
他要吞沒我!
終於有一天,我讓太太給我以前的幾個重要同事和幾個重要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們我的情況。
他獰笑起來,張開他的身體,朝我撲過來。
我跳窗就跑。
母親說:「是不是年頭太久了,你都找不到家了?」
我回頭,借著閃電的光,看見他慘白的臉。他在後面緊緊跟著我。
這時候,我在閃電中看到前面有一個路口,那裡站著一個警察!已經很晚了,沒有什麼車輛,可他是一個忠於職守的警察,他筆直地站立在那裡。
那時候我在錫林郭勒草原開車。一次,我在草原上看見一隻黃羊,我立即開車軋過去。它被衝過來個龐然鐵物嚇得倉皇奔跑。
我在追趕一隻死去的黃羊……
——他是完美的,他不會在光明中作惡。
它跑啊跑啊……
我跑啊跑啊。我穿的是一雙拖鞋,一隻早跑掉了。不時有石子硌腳,疼得很。
太太驚恐地問:「你是人是鬼?」
當我快追上它的時候,它突然一轉彎,跑向另一個方向。笨重的卡車因巨大的慣性撲個空,費好大勁才扭轉路線,繼續追。
它往哪裡跑我就朝哪裡追。
空天曠地,一覽無餘,它根本無處可逃。它的死是早晚的事。
我追了很久很久,太陽都移動了一大截,它還在奔跑。我開始佩服它的耐力了。
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可是我還在跑。
他一聲不響地跟在後面……
那隻黃羊終於慢下來。
我是黃羊的異類。
警察是個瘋子!
它跑啊跑啊,又跑了很遠很遠很遠,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終於,它又一次慢下來。
它一邊吃力地跑,一邊無助地抬頭四望,想尋找它的夥伴,想尋找藏身的地方……
茫茫荒原光禿禿,沒有一棵樹,沒有一塊石頭。它無處可藏。這時候,它的命運還不如草叢中的一隻蚊子。
我的同類都在睡覺。儘管烏雲低低地壓在頭頂,可他們都做著美夢。
我說:「有兩種情況,一是我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