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把我變成了鬼

很疲憊的另一個理由是

8月8號。陰。降水概率0%。北風三至四級。最高溫度零上10度。

我決定在弄清事實之前,先不和她對話。我怕嚇壞她。既然她親眼看見自己的老公被火化,那麼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老公又活著出現這個事實。

我又找了幾家賓館,發現所有的地方都有那張報紙。

我想問清這是怎麼回事。我說話了,我的聲音很輕,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更像人的聲音:「請問,你手中這張報紙是誰送的?」

路邊一家音像店正放那個老搖滾歌手的歌:去你媽的!去你媽的!……

他叫了一聲「我操」,「啪」地就把電話掛了。

我拿著電話半天不知道怎麼辦。

電話響了半天她才接聽。

我和母親都在炕上坐著,都沒有睡,等他來。我沒有關燈,我在製造虛假的白天。

我發現這個報童的臉色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發白。這世界怎麼了!

她聽見了我的聲音,很驚恐,驚恐地叫了聲:「鬼」!就摔了電話。

既然太太看著他被火化,那他一定是死了?想到這裡,我的心情立即好起來。

今天,我要遇到我。

我竟然活過來了,這多麼不應該呀!

是的,他不可能和我見面。我是正,他是反。我是陽,他是陰。我是實,他是空。我能和我的影子對話嗎?永遠不能。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日子。

那報童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今天的新聞很好看。」然後,他就像老鼠一樣鑽進車輛的叢林間不見了。

這下我死心了。剛要離開,我又問了一句:「花泓在不在?」

到了市區,天已經很晚了。我立即打電話給太太。

他說:「先生,買份報吧。」

他說,我活不過去今天去。

這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冒充我的人是不是真的淹死了呢?

我萌生一種僥倖心理——我活過來了!

母親又哭了:「你以後再不許一走就是那麼多年!你每年都要回來一次,讓我經常看見你,就不會認錯了。」

我渺小而脆弱地等待。窗外竟然沒有一隻狗叫,這根本不像我老家絕倫帝小鎮的夜。

牆上的鐘敲了12下,響一下我的心抖一下。

那老闆尖叫了一聲,幾步就跑進裡邊的屋……

第二天,天就徹底明朗起來,我的膽氣也壯實了。

我掏錢買了一份報紙。

這個陰險的傢伙,他這是逼迫我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文化館只有一個看門的獨眼老頭。

我更加害怕,我希望在白天和他見面,那是屬於我這個物種的時間。

不管我願不願意,他都已經為我的人生划上了一個句號,一個英雄的句號,一個閃耀著光環的句號!

我說:「你別怕,是我,我沒死,我不是鬼!」

那鑲著重重黑框的照片絕對不是他,而是我,那是朋友雜誌社的攝影編輯殷國斌給我拍的,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我想,那一定是報社到我家索要的。

他食言了。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他說:「哪裡有什麼花泓?」

我不能繼續住下去了。在這家賓館裡,我是一個鬼。我必須換一家。

我一眼就看見了服務台上放著那張報紙,那張有我遺像的報紙。

假如他真的是鬼,那我還斗什麼?那時候,只能由他去了,怕也沒有用。鬼要索你的命,你能抵擋嗎?就像癌要索你的命,你能改變嗎?

那獨眼老頭看了看我,說:「沒有這個人。」

這一個又一個謊言讓我疲憊不堪。我乾脆把心中所有陰暗的一個勾一個的問號都傾倒出去,然後我把自己潮濕的心像口袋一樣翻個底朝天,在太陽下晾曬。

他很客氣地說:「對不起,他已經去世了。現在我接替他擔任主編,有什麼事您可以跟我說。」

都已經划上句號了,你還活什麼?

在餐廳吃飯時,我看見餐廳的服務員也對我指指點點。我用眼睛掃視了一圈,看見收款台上也放著那張報紙。

黑夜在窗外一點點流淌,無邊無際,把燈泡的一點光亮襯托得十分渺小和脆弱。

她的聲音從沒有這樣顫抖,我覺得都不是她的聲音了:「你怎麼可能沒死?在火葬廠,我親眼看著你被送進了火爐,你怎麼可能沒死?德東,咱們夫妻一場,我求求你,別嚇我了,好不好?」

我打我辦公室的電話,是一個陌生人接的。我說:「我找周德東。」

我想,只要我住下來,一會兒,那小姐肯定要向上級彙報這件事,上級肯定要報警,那時候,麻煩就大了。

我匆匆地走下樓去。

「您有什麼事嗎?」

我想起那個不存在的愛嬰,想起那個不存在的張弓鍵,想起那個不存在的花泓,我突然感到我遊盪在一個夢裡。

我又給《新綠》文學報打電話。那個學校的總機告訴我,沒有這個報,那總機說他們學校文學社的報紙叫《荒蕪》……

我又撥。電話響了很久,她不接,斷了。我不停地撥。

我覺得我突然變成了一個孩子,一下變得極其膽怯,極其嬌弱,極其需要依靠。

天一點點黑下來,子夜12點之前都算8月8日。我覺得黑暗的降臨正是他出場的前奏,他只有在深夜出現才符合他的特色。

我一天都躺在賓館裡思考該怎麼辦。

可是,他到底有沒有消失呢?

我說:「我只想問問,這張報紙是誰送來的?他有什麼特徵?」

他好像無所不能,可就是不敢見我!他害怕我!

別在我面前罵人。

我不知道這個誤會將給我的親人帶來多大的悲痛,多大的傷害!

在路上,遇見紅燈,計程車停了。有一個報童跑過來,我看見他是穿過很多車,徑直跑到了我乘坐的計程車前。

我一眼就看見了她的手裡正拿著那張報紙!

我緊緊靠著母親坐著,忐忑不安地等。我不知道自己是等待一個不吉利的對手,還是等待死亡。

報道說:這個作家叫周德東,他一直在創作恐怖故事。他是一個品格高尚的人,曾經做過很多好事,被人們所銘記。8月8日這一天,在跳馬河附近,有一男童不慎落水,當時他正巧經過,毫不猶豫就跳下去。他抱著那個孩子奮力游到岸邊,孩子被救了,他卻因為雙腿被水草纏繞,不幸犧牲……這一天,正是周德東的生日。有關部門授予周德東烈士稱號,並號召向周德東學習。追悼會上,很多文壇老前輩都來了,沉痛追悼青年作家周德東,並向他的家人表示慰問……

……下了飛機,我坐計程車回市區。

我突然想到,假如那個傢伙真是血肉之身,假如他真是冒充我救人不幸送了命,那麼我就永遠無法澄清這件事了。只有他存在,只有他向天下人坦白交待,我才能重見天日。

假如他再出現,那就沒辦法了,那就真的說明他是鬼了。

我不想再聽見這種驚恐的聲音了。我放棄了溝通,放棄了解釋。

她顫顫巍巍地說:「是一個報童……」

我住進了賓館。

我要返回北京了。

這些天,她悲傷過度,可能太累,睡下了。

所有的前台小姐見了我,都顯得很駭異。最後一家賓館的那個前台小姐為我登記的時候,看見我身份證上的名字,寫字的手就開始抖……

我死的日期正巧是8月8日!

他死了嗎?

我需要依靠母親。就像小時候,我看見了一道長長的閃電,然後我驚恐地縮在母親懷裡等待那可怕的驚雷……

反正被火化的不是我,那就是他。

她終於接起來。

她抬頭驚恐地看我。

我收起我的身份證,說:「小姐,我不住了。」

他不耐煩了,說:「文化館都放假半年多了,只有我一個人看門。」

我又打毛婧留給我的賓館的電話,找毛婧。對方說:「她回長島了。」我舒了一口氣。但是這也證明了我不是在夢中。

我又給一個最要好的朋友打電話。他剛接起來,我第一句話就是:「你別害怕……」

我多希望他爽約,永遠不出現啊。

他銷聲匿跡了。

我死了!

我沒有害怕,我一下感到很憤怒,我真想問一問那個獨眼老頭:「你是不是真的呢?」

離開那家賓館,我發現我的煙沒有了。我抬頭看見附近有一個小賣店,我就走進去。

到天安縣換火車的時候,我又去了文化館。我還是不相信張弓鍵不存在。

有我的照片,很大。我笑吟吟地看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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