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綠帽子

我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我不想讓她害怕。

那片原野很遼闊,沒有人,黃玫瑰遍地開放。

我說:「我們可以定個暗號啊。」

我說:「那我可不知道了。」

我說:「這就是我們來生來世的暗號。」

太太幸福地抱住了我。

「噢,昨天……哎,昨天我給你的那個影碟叫啥名?」

她很賢惠,是逆來順受那種女人。平時,她很少有什麼不愉快,有了不愉快也不願意表達,過去就過去了。

她說:「就是你昨天讓我看的那張呀?」

「你是昨天回來的呀,這怎麼能想不起來呢?」

現在,我最急切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有沒有上我的太太。假如他上了,那麼我更不能讓我的太太知道她被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上了身。都是我惹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寫恐怖故事,太太決不會遇上這樣的窩囊事……

我沒有回答。

我說:「我們是一體的,我們永遠都分不開。」

……

她像孩子一樣點點頭,說:「記住了。」

我終於嘗到了綠帽子的滋味。

她偎在我懷裡,我緊緊抱著她。

她沒有聽清我的話:「你說什麼?」

一周後,我從山西無功而返。

家是最後一塊凈土。

為了不讓她察覺,我必須得和他對上號。

這些事我都沒跟太太說。

首先我得知道我是啥時候回來的,我還得知道我回來都和太太說了哪些話,我還得知道那個影碟是啥影碟。

我有點傷感,低聲說:「其實這都是我們的美好願望,人都變成土了,怎麼還可能成雙成對!」

我又說:「回來就忙乎,我都忘記我是哪天回來的了。」

她接著說:「我昨夜的感覺無與倫比。真奇怪,你怎麼突然就變了!跟你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男人這麼美好。」

我的腦袋像被人打了一棒子,頓時頭昏眼花。

太太一邊說一邊撫摸我的額頭:「你得注意休息了,怎麼說你都不聽!今天你的臉色緩過來了,昨天你剛到家,都把我嚇死了!」

我知道她要啥。

我說:「這次我帶回十幾張我的影碟呢,我是忘了讓你看哪一張。」

他在床上很厲害?他是怎樣上自己太太的,讓她如此神魂顛倒?這是不是好人好事?他奶奶的!

而這個恐怖的東西,像一團黑霧,像一股濁水,他一點點滲透到我家裡來了!

我很愛她。

我們希望永遠這樣在一起,生生世世。

而最溫暖最柔軟的地方,也同樣最嬌弱,經不起一點點傷害。

我輕輕給她唱:「我停在溫柔富貴鄉,迷失了春天方向,我一直都在尋找你,不美麗的姑娘。想和你結成寂寞夫妻,勤勞致富好好珍惜,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彼此老死在對方懷裡……」

我跑出了家門。

他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的。他的完美是對我最狠毒的陰謀。他逼我沒法活下去。

毫無疑問,我的老婆被人上了。

「去哪呀?」

她說:「假如我們到了另一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縷陰魂,你還會知道我是你前世的女人,我還會知道你是我前世的男人嗎?」

我預感到她要說什麼,心裡五味俱全,但我還是強顏為笑,試探她:「你是說在床上?」

她說:「我們死了之後,還能在一起嗎?」

「你怎麼了?你不是告訴我很多遍嗎?叫什麼《你遇見了你》,你還說這是一部真實的恐怖片,是你寫的,被美國人買去拍成了電影。你怎麼自己都忘了?」

太太不迴避,她甜甜地看著我,點點頭:「嗯。」

臉上沒有血色的一個人……

太太開始撫摸我。

我走投無路了。

你在外面不管多疲勞,回到家就可以全方位地放鬆。你在外面不管多枯燥,回到家裡,你就會感到豐富和溫馨。不管你在外面多恐懼,回到家裡你立即就感到安全……

那一刻,我們忽略了生存的壓力,忽略了現實生活中一切危險,忽略了前方不遠的黑暗。像所有親愛的人在一起一樣,我們十分幸福,我們都很動情。

我已經看見他在暗處冷笑。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你回來的時候,不是說這次玩得很開心嗎?」

我沒有想到,我們的愛情被突然伸進來的一隻黑手肆意踐踏了。

我裝做漫不經心地仰躺在沙發上,說:「這些天出差把我累壞了,現在都沒有恢複過來。」

我把她輕輕推開:「我得出去,我有點事。」

他愕然站住

她的眼神很甜蜜。我了解她,這是她一種信號,果然她接下來就悠悠地說:「你這次回來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我和她戀愛的時候,一次,我帶她到野外玩。那次,我們帶著麵包、火腿、啤酒。

我的心亂極了,如同一麻袋芝麻和一麻袋穀子摻一起,我一顆顆地挑揀……我當即斷定,我一輩子也不能把這芝麻和穀子分開。

他來了!

她是一個家庭型的女人,對我的事業不聞不問。她的職業是一家廣告公司的出納,她自己很少看文學書。她和我認識很長時間,竟然不知道我的職業是寫作。結婚之後,她竟然不知道我寫的是寫恐怖故事。

然後我問她:「能記住嗎?」

我說:「啥影碟?」

我的心又驚恐又悲傷。

那天我在酒館裡喝得酩酊大醉。

她說:「這是……」

外界太堅硬,太冰冷,家裡才最溫暖,最柔軟。

過去,我每次出差回來,她都會跑上來抱住我。今天,她沒有那樣做,只是問:「你給我帶回的那個影碟我怎麼找不到了?」

我靜靜看著她:「我是說,抬頭看見黃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淚。」

我掩飾道:「開心不等於不累呀。」

我從山西回來,進了家門,太太正在看電視。

又下雨了。酒館的牆壁也是白的,一個酒鬼的影子印在上面。

她說:「假如我們互相都不認識對方了,怎麼辦?沒有你,我受不了那種孤獨。」

我的牙都要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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