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想了,其實你不可能找到他,算了。」
我決定:帶毛婧去見曹景記。
那又是一座很舊的樓,樓道里依然很暗。毛婧緊緊跟著我。
在火車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張天戌都呆在一間黑房子里,那房子狹小得就像母親的子宮。他突然把臉皮撕掉了,原來他的長相是面具。他陰冷地看著我,操一口東北話說:「這輩子我還要跟你同歸於盡!」……
他還在克我!
我立即打開夜燈,顫顫地給母親撥電話。
算卦先生說:「只有讓他們分開,永不相見。」
不是曹景記,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她的牙都掉光了。
一個偶然路過的一個人的一句話就徹底改變了一個孩子的一生。後來,父母商量了好多天,終於忍痛割愛,把另一個孩子送人了,送給了一個收葵花子的老客。
我又問:「他搬到哪裡你知道嗎?」
我不太甘心地對她說:「你好好看看!」
還是那條黑乎乎的樓道,沒有一個人影。
我的精神世界一直被陰霾籠罩。
第二天,我給曹景記的單位打電話。一個人告訴我:「他休假了。」
又過一周,我領毛婧再次去他家,那張紙條還在門板上貼著。
「媽,你再想想,是哪個省?」
他消失了。
他接了我的電話。
而且,周德西似乎不是那個扮演我的人。雖然他和我是雙胞胎,但是他跟我並不十分像,還不如曹景記像我。他的臉也不白。
這是一個一直在暗處扮演我的人……
然後,我跟他約時間。他說下班後吧。在北京這座大得沒邊又處處塞車的城市,下班之後就意味著離黑天不遠了。
前面我說過,其實我的膽子不大。我最怕有一個人一直看著我,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感覺,他好像一直都在暗處看著我。我隨時隨地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忌諱和我真實地面對面。
早上,太陽光芒萬丈,昨夜的雨像夢一樣過去了。我雙眼猩紅,不想起床。太太見我沉默寡言,就問我:「你最近怎麼了?」
我們來到曹景記的門口,我倒吸一口長氣,敲響了他的門。本來我告訴自己輕一點,可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還是顯得很響。
之後,我家又搬了多次家,互相都找不到了。
生活中,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
我找到了他。
老太太冷冷地說:「不知道。」然後她就不客氣地關上了門……
他正是周德西,一個地道的農民,一個地道的浙江農民。
「關里人。」
我甚至懷疑他留給我的那個電話根本不是刑警隊的電話。
我的心更加煙霧蒙蒙,為啥這麼巧?
他想了想,說:「好吧。」
因為他從小就下落不明。
這個像影子一樣飄忽的人終於被我們鎖定了。
那天,我又一次約來毛婧,在黃昏時來到曹景記新搬的住處。
這天夜裡,牆上的鐘敲12下的時候,我猛然想起了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愣愣地看我。逆光。
我終於說:「實在抱歉,我找你還是想對證一下那件事。」
我問他啥時候上班,那個人說:「不知道。」
他竟然極其爽快地說了一個地址。
他又說:「進來吧。」
可憐我那個雙胞胎哥哥,他僅差一天就沒有在家裡過上自己人生的第一個生日……
他好像不明白怎麼回事,直盯盯地看毛婧。
他看了毛婧一眼,然後對我說:「你們進來吧。」
樓道里賊靜。
他好像很木訥,不愛說話。雖然禮節都做到了,但是他內心對我毫無親近之意。
他問我:「那個人又出現了?」
從此,我開始查找這個地方。終於,我在一張地圖上看見浙江省臨海市有一個尤溪鎮。
我一步步走近他的房門,心裡更加緊張。我真怕他開了門之後毛婧脫口喊出:「就是他!」……
那一刻我甚至想,假如毛婧說出一個「是」字,他會不會突然掏出他的槍來。
她又認真地看了看他,最後還是搖頭。
我無精打采地垂下頭,說:「是的。」
假如見了,就如同兩塊帶著異性電的雲撞在一起,就會電閃雷鳴,就會天崩地裂。若真是這樣,我擔心哪天他不小心,突然撞上我……
在這個沉寂的夜裡,我忽然想起這個周德西,忽然想起這個前世的冤家,恐懼感又一次充斥我的心頭。
還是那座很舊的樓,在一群新樓中間像一個乞丐。
來到那扇門前,我看見門板上有一張紙條:
我說:「媽,我還想聽聽那個周德西的事。」
可是,我沒有放棄,我一次次在黃昏的時候去找他。後來,我發覺我的行為好像已經是一種慣性了。因此,當他突然打開門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被嚇了一跳。
我一下就沒線索了。
我又追到了那個村。
母親睡了,我把她驚醒了。她說:「深更半夜,你有啥急事呀?」
走出幾步,我回過頭,有點猶豫地問他:「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他操一口我聽不懂的當地方言。他娶了一個很醜的老婆,同樣操一口當地方言。他們生了幾個更丑的孩子,都是操一口當地方言。
據說這是一個克我的人。
我對他說:「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那個神秘的人一下變得更加遙遠,更加詭秘,更加叵測。
那一夜,我一直沒有再睡,我一直在膽戰心驚地想這樣一個問題:黑色的牆壁能不能寫上影子?牆壁為什麼一定是白的?
我一下就沒主張了。
我沒有睡,我在想——還有誰跟我長得如此相像?他到底想幹什麼?
因為我是他。
太太關切地說:「你最近身體可能有問題,臉很白,得到醫院檢查一下。」
從打開的門板看進去,他新搬的這個家裡還是很簡陋,房頂的燈泡黃黃的,一點都不亮。屋角還是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書。
我覺得他的全部陰謀就是讓我永遠弄不清真相。最大的恐怖就是永遠沒有結果的恐怖。
她仔細看了看我,說:「他搬走了。」
「那天,我問你去沒去東北,去幹了什麼,你為啥有點緊張?」
有一天,我會不會一點點演變成他?
我和他永遠不能見面。
我竟然一時里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好像活在我的背面。
我說:「沒啥,就是心情不太好。」
我說:「我們走了。」
一道閃電,我警覺地看了看那面雪白的牆壁,一個人打字的側影又出現了。我猛地睜大眼睛,幻影消失,黑暗無邊。
這是怎麼了?
他說:「沒什麼。」
我緊張地說:「曹景記,我想跟他談件事。你搬到了啥地方,能不能告訴我?」
這是和我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落草的人。
我一驚,愣愣地看他。
她說「臉很白」的時候,我驚了一下。
他娶了妻成了家。
毛婧遲疑了一下,說:「不是。」
老實講,這個周德西比曹景記更讓我感到恐怖。
你的足跡
是他!
我小的時候總生病,大人對體弱的孩子更疼愛,因此大人從小就偏向我。
他這點說得准。
算卦先生用他那雙似乎透視幽明的渾濁小眼,在我和那個孩子的臉上掃來掃去,接著,又閉目用細長的手指掐算半天,好像看見了什麼,他大驚小怪地說,我之所以生病,是因為另一個孩子克我。
返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德西最後那兩句話。我覺得他那木訥和寡言是一種更陰險的假象。
我說:「不了,我還得把她送回去。」
從此,我感到更加危險。
他說:「你知道我要抓的那個詐騙犯是誰嗎?——他是我爸。你肯定不信。」
毛婧直直地看他。
因為他和我身體里那種神秘的血脈聯繫。
我甚至覺得他真的就是另一個我。一個我在明處,一個我在暗處,他和我是兩個相反的東西。
他說:「我一歲到這裡,直到現在,從沒有走出過尤溪鎮。」
這一夜,我從母親那裡只得到了一個有用的信息:尤溪鎮。
「不知道。」
我絕望了,我想返回了。
那個臉上沒有血色的人,那另一個我,他在沒有我